三伯后背“砰”地一声撞在木门上。
他身子顺着门板往下出溜,嘴里直哆嗦。
“老地方……老地方。”
他念了不止一遍,声音一次比一次打颤。
福宝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拽着三伯的衣角。
柳青山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三伯的胳膊。
“三伯,你咋了?”柳青山手掌拍在三伯后背上,帮他顺气。
三伯胸口剧烈起伏着,反手抓住柳青山的手腕。
“这三个字,你太爷活着的时候,天天挂在嘴上。”
柳青山另一只手继续拍着三伯的后背。
“到底啥意思?”
三伯咽了一口唾沫,借着柳青山的力道重新站直身子。
“他活着那阵儿,每次下地回来累狠了,就坐在院门槛上抽烟。”
三伯抬起手,指着头顶上刻着字的石壁。
“他总念叨,回老地方歇歇。”
福宝松开三伯的衣角,仰起头看着三伯。
“俺一直以为,你太爷说的老地方,就是回家,回他那屋躺着。”
三伯的手指头微微发抖,慢慢放了下来。
柳青山顺着三伯刚才指的方向,也抬头看了一眼石壁。
“现在才明白。”三伯喘了一口大气,“他爹说的老地方,是这条通道。”
三伯转过身,直勾勾盯着那扇木门,“是这个河滩出口。”
柳青山松开三伯,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掌贴在木门上,用力推了一把。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往外开了一条缝。
门外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密密麻麻挡着视线。
柳青山侧着身子挤出门缝,双手左右开弓,用力拨开芦苇秆子。
“底下有东西。”柳青山喊了一嗓子。
三伯赶紧拉着福宝的手,跟着跨出门槛。
柳青山踩在泥地里,用脚尖扒拉开地上的烂草和淤泥。
烂草底下,露出一截青石板的边缘。
“是石阶。”柳青山蹲下身,用手把石板上的泥抹开。
石阶顺着河滩的斜坡,一直通向下面看不见的水面。
柳青山站起身,刚要往下迈步,腰带猛地一紧。
三伯在后面死死拽着柳青山的腰带。
“慢点下,防着脚底打滑跌进水里。”三伯两脚钉在泥里,身子往后仰。
柳青山踩上第一级石阶,用鞋底来回蹭了两下。
“一共七级石阶。”柳青山一边往下走一边报数。
他退回两步,指着脚底下的石头。
“每级都被水磨得发圆,边角一点都不扎脚。”
福宝凑过去,蹲在石阶边上仔细看。
石面上刻着一道道横纹,纹路里嵌着河沙。
“防滑的横纹。”柳青山用手指抠出一条横纹里的泥沙。
福宝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石壁跟前。
她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石壁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直往南边走。
“水在里面跑。”福宝伸出小手指着南边。
柳青山转过头,“往南流?”
福宝点点头,“声音往南走,跟通道顶上那条暗渠的水声接上了。”
三伯松开柳青山的腰带,往旁边走了两步,想看看河道的情况。
他脚底下踩进一片烂泥里。
“哎哟!”三伯猛地抬起脚,疼得直倒吸凉气。
柳青山赶紧转过身,“踩着啥了?”
“泥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三伯金鸡独立,伸手揉着脚趾头。
他以为是块石头,刚才没留神,脚尖直接踢了上去。
三伯蹲下身,双手插进烂泥里,用力往外抠。
泥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一个圆乎乎的东西被他从泥里拽了出来。
“铁环?”三伯把那东西拿到眼前,凑近了看。
铁环外面糊满了黑泥,表面锈迹斑斑。
三伯用大拇指蹭掉铁环内侧的泥巴。
“里面咋这么亮。”三伯举起铁环给柳青山看。
铁环内侧没有锈,被磨得锃光瓦亮。
“常被人握在手里拉拽,就磨成这样了。”柳青山捏着铁环掂了掂分量。
福宝站在旁边,在心里喊了一声。
“拿善意值兑换一块防水油布。”
手里微微一沉,多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油布。
福宝把油布递过去,塞进三伯手里。
“三伯,把铁环包起来,防锈。”
三伯接过油布,把铁环上的泥水在裤腿上擦了擦,用油布一层层裹严实。
柳青山没管铁环,他的眼睛盯着三伯刚才挖出铁环的地方。
烂泥被挖开后,露出底下的一块大石板。
“这铁环原来是连着石板的,年头多了掉下来了。”柳青山指着石板上的一个凹槽。
“掀开瞅瞅。”三伯把包好的铁环揣进怀里。
柳青山走到石板左边,双手抠住石板边缘。
三伯走到石板右边,也弯下腰抠住底缝。
福宝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芦苇丛边上。
“使劲!”福宝攥着两只小拳头,大声喊号子。
三伯和柳青山同时发力,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缓缓抬起一头。
两人咬着牙,把石板往后一推,翻倒在泥地上。
石板底下,露出一汪小水潭。
水潭不大,里面的水却清亮得很。
柳青山挽起裤腿,一条腿迈进水潭里试了试。
“不深,水只到小腿肚子。”柳青山在潭底踩了两脚。
潭底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
三伯蹲在潭边,伸手进水里捞了一把。
黄沙里掺着几块暗红色的碎陶片。
福宝蹲在三伯旁边,拿起一块陶片看了看。
“跟老窖里那几个陶罐是一样的泥。”福宝把陶片放回三伯手里。
三伯点点头,把陶片扔回水里。
柳青山蹚着水,走到水潭南壁跟前。
南壁上有一个半尺宽的缺口。
潭水正顺着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往外面的河里流。
缺口边上,横着一块大石台。
石台表面光滑如镜,一点青苔都没长。
石台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边缘圆润。
“这坑像是常年有人搁这儿舀水,或者洗东西磨出来的。”柳青山用手摸着石台。
福宝蹚着水走过去,蹲在石台边上。
她把侧脸贴在石台上,静静地听着。
豆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摇着尾巴跑到水潭边。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就要舔潭水。
福宝一把薅住豆子的后脖颈,把它拽开。
“别闹。”福宝拍了豆子一巴掌。
她重新把耳朵贴回石台表面。
石台发出低沉的声音:“柳家船。”
福宝抬起头,冲着石台问了一句:“啥船?”
石台的声音有些空旷:“运粮的,从这儿走。”
福宝转过头,看着柳青山,“它说有运粮的船从这儿走。”
“船在哪儿?”福宝又转头问石台。
石台回了一句:“水退了,船没了。”
福宝站起身,把石台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柳青山转身走到木门跟前,盯着木门内侧看。
木门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横穿了整扇门板。
他用手丈量了一下刮痕的高度。
“这是船帮常年靠岸蹭出来的印子。”柳青山转过身,看着三伯。
“这个出口,是柳家祖上运粮的码头。”
柳青山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粮食从南边荒地收完,不用经过村子。”
柳青山顺着线往河滩方向画,“直接走地下通道运到这里。”
“从这儿装上船,走水路悄悄运出去。”柳青山放下脚。
三伯看着水潭和石台,半天没出声。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环。
“这条通道,以后能派上大用场。”三伯拍了拍胸口。
“先回去。”三伯招呼柳青山,“把东西复原。”
三人按原路返回,三伯和柳青山合力把青石板重新盖回水潭上。
烂泥和烂草被重新铺好,掩盖住石阶和石板的痕迹。
退进木门后,柳青山把门板拉严实。
门后的木闩被重重地插进卯眼,发出“吧嗒”一声。
三伯带头,顺着通道往回走。
从老窖爬出来,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晌午。
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直晃晃地晒着土路。
三伯走在最前面,福宝走在中间,柳青山跟在最后头。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碰见了刘婶。
刘婶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筐,正往家走。
“哟,你们爷三个咋从河滩那头回来了?”刘婶停下脚问。
柳青山跨前一步,挡在三伯和福宝侧面。
“去河边看水。”柳青山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了一句。
“今年雨水少,去瞅瞅河沟子干没干。”
刘婶点点头,没多问,挎着筐走了。
三人继续往回走,很快就到了自家院门外。
刚一迈进院门,就看见王婶堵在堂屋门口。
王婶脸色急急忙忙的,手里还捏着半根旱烟袋。
“可算回来了。”王婶迎上两步。
三伯停下脚,“咋了,出啥事了?”
“公社来人了,这会儿正搁队部等着呢。”王婶压低了嗓门。
柳青山皱起眉头,“公社的人来干啥?”
“说是来问个事。”王婶往院门外瞅了一眼。
“问啥事?”柳青山追问了一句。
王婶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南边。
“公社的人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图。”
三伯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们指着地图上,问柳溪村南边那片荒地是谁家的。”王婶咽了口唾沫。
“大队长不敢乱答话,让俺赶紧把你们寻回去。”
三伯站在院门口,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没动。
他的右手插在怀里,死死按在那个包着铁环的防水油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