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大石板正中间裂开的那道直直的缝隙,足足敞开了一尺多宽。
石板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挂着一层被常年死水泡出来的腻滑青苔。
一股阴寒刺骨的白毛冷气,顺着一尺宽的石缝疯了似地往上直喷,打在人脸上跟刀刮一样疼。
三伯两只粗壮的胳膊猛地一抬,把身上的破棉袄袖子直接撸到了大臂根子上。
他两条粗壮的腿跨开,脚底下的老粗布鞋狠狠踩住烂泥地,作势就要顺着裂缝往下钻。
柳青山一步从旁边跨过去,那双跟铁钳子一样的大手死死拽住三伯的后裤腰带。
“这底下的黑洞不知道憋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里头全是能憋死人的闷地气。”
“你不能就这么直愣愣地往下跳,得先拿灯照照底下的邪气,看看里头到底顺不顺风。”
福宝没等两个大人继续拉扯,两只小短腿一弯,直接趴在了湿漉漉的黑泥地上。
她把半边脸侧过去,将小耳朵死死贴在一尺宽的石缝边缘上。
石板表面透着一股冻人的冰凉,底下的空腔里正往外翻涌着浓重的霉烂味。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顺着地底下的深邃黑洞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福宝的小耳朵里。
第一道声音是极其尖锐的穿堂风声,正从最南边的地底深处呼呼地往北边倒灌。
第二道声音则是那个年轻女人的脆生嗓音,就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头。
“往南走到底。”
福宝猛地从地上爬起身来,两只沾满黑泥的小手一把死死攥住三伯粗大的手腕。
“她又说话了,让咱们下了洞之后,顺着道一直往南走到底。”
三伯低下头看了福宝一眼,按在石板上的那只手慢慢缩了回来,没再急着往下跳。
三伯转过身,从旁边的干泥堆上拎起那盏玻璃罩子煤油灯。
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划了一根火柴点亮灯芯,捏着提手把煤油灯顺着一尺宽的石缝缓缓吊了下去。
黄豆大小的煤油灯火苗子刚一探进黑洞,立刻被底下的过堂风吹得死死倒向了正北面。
柳青山蹲在石板缝隙旁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倒向北边的昏黄灯苗子。
“火苗子倒了却没灭,风是从南边往北刮的。”
“这说明通道里头的风是活的,另一头肯定通着外面的敞亮地方。”
柳青山站起身,从脚边的破麻袋里翻出一大捆粗壮结实的麻绳。
他在麻绳的一头打了三个死结,死死绑住了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沉重秤砣石头。
柳青山捏住麻绳的另一端,把绑着石头的绳头顺着石板裂缝直直地丢了下去。
“吧嗒”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秤砣石头稳稳地砸在了底下的硬实地面上。
柳青山两只大手交替着把绳子往上收拢,用胳膊丈量了一下沾着地下水汽的麻绳长度。
“这下面不算太深,从洞口到底下平地,大概也就是两丈出头的样子。”
福宝松开三伯的手腕,两只小手摸了摸棉袄外面的小布口袋。
她在脑海里迅速拉出系统界面,眼前浮现出一排发光的字迹。
【提示:是否消耗15点善意值,兑换防潮防水布一块?】
福宝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确认,系统界面瞬间闪烁消失。
她的小布口袋里猛地一沉,凭空多出了一块四四方方、摸着极其厚实的防水布。
福宝掏出防水布,迈着小步子跑到三伯跟前,一把将布蒙在煤油灯的玻璃罩子外面。
她用布条的边角,把玻璃罩子下方的通风口周围死死扎紧了一圈。
“底下水汽大得很,把灯罩严实了,火苗子才不会被阴湿的冷气扑灭。”
三伯看着包好的煤油灯,伸手从后腰的裤腰带上把那根破石钎拔出来,顺手插进胸前的衣襟里。
三伯迈开大步,走到院子边上那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榆树跟前。
他把柳青山手里的粗麻绳接过来,绕着粗糙的老树干死死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实的死扣。
三伯转过身,宽厚的胸膛贴着地面,顺着一尺宽的石板裂缝硬生生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三伯的肩膀骨架实在太大,刚往下出溜了半截,肩膀处的硬布衣服就死死卡在了锋利的石缝壁上。
柳青山一步跨上前去,两只大粗手死死按在三伯露在外面的肩膀头上。
他咬着牙闷哼一声,对着下面的三伯狠狠地往下推了一大把。
三伯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硬生生顺着石缝往下猛地蹭了一截。
石缝边缘的一大块青灰碎石被他生生蹭断,顺着裂缝掉落下去。
那块碎石在石壁上磕碰了两下,“啪嗒”一声砸在福宝的脚尖跟前,溅起一小片泥点子。
三伯借着柳青山推的那把子力气,顺着粗麻绳刺溜一下滑到了洞底。
底下立刻传出一声响亮的踩水声,三伯在黑暗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底下了”。
柳青山转过身,两只大手一把夹住福宝的咯肢窝,把她整个人凌空抱了起来。
柳青山把福宝顺着敞开的石板缝隙,小心翼翼地大头朝下递了进去。
三伯站在底下两丈深的黑通道里,仰着脖子,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接住了福宝的小身子。
柳青山见福宝落了地,最后才拎起那盏包好防水布的煤油灯,顺着粗麻绳麻利地溜了下来。
这底仓的通道跟老窖外头那条憋屈的窄道完全不一样。
脚底下的地面是一条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宽度足足能容得下两个成年壮汉并排走。
青石板上积着一层刚没过鞋底的薄薄死水,脚丫子一踩上去就发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声。
柳青山举起手里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立刻照亮了通道两侧的青黑石壁。
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开三大步的距离,就齐刷刷地嵌着一枚粗大的熟铜钉。
铜钉表面錾刻着的柳叶纹,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乌光,钉与钉之间的间距极其匀称。
“这打铜钉的手艺和花纹,跟咱们老窖壁龛外头那条夹道里的钉子完全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
三伯走在最前头,庞大的身躯像一堵肉墙,把迎面吹来的大半阴冷过堂风全给挡住了。
福宝紧紧跟在三伯的脚后跟后面,柳青山举着煤油灯走在最后头压阵。
三人顺着微微倾斜的青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了足足有三丈多远。
脚底下的陡坡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笔直的通道猛地打了个大弯,直接转向了正南方向。
坡度一消失,脚下立刻变成了一条平平整整的直路,连水坑的深度都变得均匀起来。
福宝停下脚步,把小脑袋歪过去,将耳朵紧紧贴在通道侧面潮湿冰凉的石墙上。
头顶上方的厚重青石板外面,清晰地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沉闷水流声。
“咱们头顶上的石头外头,有活水在哗啦啦地走。”
柳青山举着灯,把火苗子往头顶的青石板上照了照。
“那是后山井底排出去的那条粗暗渠,这暗渠正好压在咱们这条通道的正上方。”
三人继续顺着平路往前蹚水走了一段,前面的通道正中间突然冒出一根粗大的石柱。
这石柱是天然长在地底下的,硬生生把宽敞的青石通道劈成了左右两条黑漆漆的岔路。
石柱正对着他们的表面上,被人用硬物深深地刻着两个巨大的指示箭头。
一个箭头指着左边,另一个指着右边,但两个箭头的尖端却全都诡异地朝向正南方向。
三伯停下脚步,粗大的脚丫子踩在水坑里没再往前迈出半步。
三伯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福宝,用下巴指了指左右两条岔路。
“丫头你再贴地听听,看看咱们究竟该走哪边。”
福宝蹲下身,把小耳朵直接贴在石柱底下的青石板水面上听了片刻。
福宝站起身,伸出短胖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正南方向的那条主道。
“不能拐弯,就顺着南边这条直道,一直走到底。”
三伯二话不说,迈开大步顺着南边的主通道继续往前大力蹚水。
通道里的过堂风变得越来越大,吹得煤油灯罩子上的防水布呼啦啦地直响。
风里夹带着的那股味道越来越杂,浓重的河滩烂泥味和水草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三人顺着直道又走了一阵,通道的最尽头死死堵着一扇极其厚实的黑木门。
这扇木门足足有三寸来厚,门板上的木头纹理早已经被常年的水汽泡得发黑发乌。
即便黑成了这副模样,那门板却结实得出奇,用手抠上去一点糟烂发软的迹象都没有。
木门上下左右的门缝里,正呼呼地往里透着河滩上特有的那种湿冷潮气。
木门的正中间,横着插着一根极其粗大的死铁门闩。
这铁门闩是从外面的门板上倒插进来的,硬生生穿透了三寸厚的木门,在里边只露出了一小截生锈的闩头。
三伯伸手捏住那截生锈的铁闩头,两膀叫力往外狠狠拔了两下,门闩卡在木头里纹丝不动。
三伯反手从胸前的衣襟里拔出那根生锈的破石钎,顺着木门和铁闩的缝隙死死插了进去。
他两条粗胳膊猛地一发力,石钎在狭窄的门缝里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根从外面插进来的死铁门闩,被三伯硬生生用蛮力给别得翘了起来,从卯眼里退出了大半截。
三伯把破石钎扔在脚边,伸出两只大粗手抠住发黑的门板缝隙,用力往外一推。
沉重的黑木门发出一长串极其嘶哑的“吱呀”声,缓缓向外敞开了两尺多宽。
三伯没有急着迈步往外走,而是先把半个脑袋探出门缝,死死盯着外头看了一大圈。
确认外面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三伯这才抬起粗大的脚丫子,一步跨出了高高的木门槛。
木门外头,赫然是一片长在南边大河滩边缘的茂密老芦苇荡。
外面的天色大亮,宽阔湍急的河面在极远处泛着刺眼的惨白水光。
一人多高的老芦苇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外,干枯的芦苇叶子被河风吹得哗啦啦地乱响。
那芦苇荡里的漫滩河水,早已经涨到了木门下方的门槛外沿线上。
沉重的黑木门刚被三伯推开,外头的浑浊河水就顺着门槛的缝隙,哗啦啦地倒灌进了通道里。
福宝踩着冰凉倒灌的积水,紧跟着三伯的脚后跟跨出了那道黑木门。
外头的猛烈河风夹杂着巨大的声响,瞬间塞满了福宝的两只小耳朵。
远处河水的汹涌翻滚声,芦苇粗根须在烂泥里拼命吸水的细碎声,全都混杂在一块。
远处的芦苇丛深处,还有几只受惊的野鸭子正扑腾着翅膀发出“嘎嘎”的嘶哑叫声。
在这片乱七八糟的自然声响里,福宝的小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动静。
那动静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像是有什么不属于河滩的东西就静静地戳在旁边。
福宝猛地转过小身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木门旁边的一块巨大青石壁。
那块青石壁紧挨着木门框,表面长满了厚厚一层湿滑的绿苔。
但在石壁最显眼的正中间位置,却被人用极其尖锐的硬物生生刮去了一大片青苔。
露出的青灰石面上,深深地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圆圈水流符号。
那个符号的每一道刻痕、每一个弯折,都跟柳青山手里那块烂铁牌上的水系图一模一样。
就在这个水系图符号的正右边,紧挨着并排刻着三个足有拳头大小的汉字。
“老地方。”
这三个大字的刻痕跟旁边的水系图同处在一个平整的石面上。
但这三个字下笔的深浅力度和那种带着几分随意的笔迹,却跟水系图完全不同。
三伯转过头,顺着福宝直勾勾的目光,一眼就看见了石壁上的那三个大字。
三伯那双通红的牛眼猛地瞪得滚圆,眼珠子里的血丝一根根可怕地暴突起来。
他庞大的身躯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脚下在烂泥里狠狠一软。
三伯直挺挺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宽厚的后背“砰”的一声闷响,死死撞在敞开的黑木门板上。
柳青山从门槛里面一步跨出来,伸出两只大粗手死死顶住三伯往下出溜的后背。
三伯的大手死死抠住门板边缘,指甲缝里抠满了发黑的木头渣子。
“这三个字……是我爹当年活在世上时,整天挂在嘴边上念叨的一句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