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一手抠着那块碎瓦片,指头肚死死压着背面的“庚午年冬月十三”。
这日期比他娘刻在大陶罐底部的冬月十六,整整早了三天。
三伯指尖在凹痕里反复划动,指头止不住地发抖。
福宝站在旁边,瓦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
井底的水声重新响了起来,咕嘟咕嘟打着旋,但那动静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西沟垄沟里的水虽然在涨,可顺着水渠流过来的水温度冰凉刺骨,跟先前的温水截然不同。
柳青山收起带钩的竹竿和麻绳,三人一狗顶着迎面吹来的凉风往家走。
回到了堂屋,三伯伸手把那块碎瓦片轻搁在大木桌的正中央。
木桌上打早起就摆着两样物件:缠着麻绳的破铁盒,还有装着银锁片的小硬木匣。
三伯两只大粗手死死按在桌沿上,弯下腰去看着这三样东西。
碎瓦片断口处的泥质呈现出干枯的深褐色,跟大陶罐的封泥完全出自同一座窑。
瓦片背面那行“庚午年冬月十三”是在烧制前用细针划刻上去的,笔画边缘透着极其轻微的釉裂痕迹。
三伯伸出右食指,指甲盖精准地嵌进了那行刻字的凹槽里。
他的手指沿着字迹一寸寸往后摸,关节硬邦邦地打着颤。
破铁盒里的铁片上刻着他的名字“三儿”,笔画粗粝重滞;而瓦片上的“等”字极其纤细工整,明显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
福宝凑在桌边,小眼睛往瓦片上瞧。
这“等”字的气韵跟大陶罐封泥上他娘的手印完全不同,刻字的显然是个更年轻的女人。
柳青山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桑皮纸,平平铺在碎瓦片旁边。
桑皮纸上写的“水断种活,水活种断”八个字,墨色呈淡淡的褐色。
柳青山凑近了仔细比对,又摸了摸瓦片凹痕里残留的泥粉。
纸上的字迹墨色跟瓦片凹痕里残留的干泥颜色是一路的。
院门口传来踏踏的脚步声,王婶挎着菜篮子走进来,往堂屋桌上瞟了一眼。
王婶大声问:“你们这一伙人整天围着木桌转,又在看啥呢?”
柳青山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块破抹布搭在碎瓦片上:“看老物件。”
王婶把篮子里刚拔的两棵大白菜放在灶房台子上。
王婶撇了撇嘴:“看那些破烂又能当饭吃?赶紧把晌午过后的杂事整整。”
柳青山送王婶出了院门,顺手拉上了院门。
福宝搬了个矮木凳蹲在桌边,干脆把右耳朵紧紧贴在发干的碎瓦面上。
凉冰冰的瓦片贴着小脸,表面突兀地凉了一下,紧接着又缓缓散出一丝微温。
瓦片深处,那个年轻女人的清脆声音再次微弱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轻,跟先前大陶罐里喊“还有一个”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声音隔着瓦片,清清楚楚地在她脑子里吐出了两个字:“三天。”
福宝一下子从木凳上站起来,小手一把拉住三伯的袖口。
福宝大声喊:“瓦片说话了。”
三伯身子猛地一震,低头看着福宝的小脸。
福宝指着抹布底下的碎瓦片:“它说‘三天’。”
柳青山走到桌前,一把扯开抹布,伸手点着瓦片背面的日期。
柳青山皱起眉头:“十三到十六,中间刚好隔了三天。”
“这三天里到底出了啥事,能让人把写着‘等’字的瓦片塞进井底青石板缝里?”柳青山看着三伯问。
三伯粗哑着嗓子说:“十三那天有人下井塞了瓦片,十六那天我娘在大陶罐底下刻了字、封了罐子。”
“十七那天清晨,我被村里人用大车送出了柳溪村。”三伯两只大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柳青山拍了一下桌面:“十三塞瓦片,十六封陶罐,十七送人离村,这三件事死死扣在一起!”
“这瓦片上的‘等’字,是在叫你等,等水回来,等井底的东西露出来!”柳青山沉声道。
三伯半天没吭声,只是伸出粗大的手掌,去拿那个小硬木匣子。
院门口再次响起了扣门声,刘婶推开篱笆门走进来:“家里盐用光了,借一瓢腌菜盐。”
三伯手极快,啪嗒一声把碎瓦片塞进小硬木匣子里,一把扣紧了铜锁。
柳青山转过身去抓盐舀子:“刘婶稍等,这就给你抓。”
刘婶拿了盐舀子,搭讪了两句便离开院子。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三伯把铜锁按死,靠在木椅上发呆。
福宝站在旁边,小手按在棉布口袋上。
口袋里的小红泥罐安安静静的,半点动静也没有。
福宝把小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在脑海里唤出了系统界面。
【提示:是否消耗20点善意值,兑换防潮油纸一张?】
福宝在心里默念:“兑换!”
金光微闪,善意值扣除成功。
口袋里凭空多出了一张黄澄澄、带着桐油味的发亮熟油纸。
福宝掏出油纸递给三伯:“用这个包起来,不怕沾水。”
三伯接过油纸,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瓦片包了整整三层。
三伯把包好的瓦片放进硬木匣子里,跟银锁片和铜钱红绳紧紧挤在了一块儿。
他把木匣子扣死,贴身藏回衬衣口袋里,拿汗衫遮得严严实实。
太阳渐渐落山,天边漂着一层紫红色的晚霞。
福宝拍了拍小手上的黄泥,抬脚往院外走去:“我去西沟看看麦地。”
趴在树荫下的黄狗豆子刺溜一下从小门缝里挤出来,摇着尾巴紧跟在她脚后跟。
刚走到院墙根下,树上的大母鸡芦花拍打着翅膀从墙头上飞了下来。
芦花咕咕两声,稳稳当当落在了福宝的小肩膀上。
一姑娘、一狗、一母鸡,结伴顺着干土路往西沟的方向走去。
到了西沟冬麦地头,垄沟里的水早已涨回了正常水位。
清澈的井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动,在夕阳余晖下照出嫩绿的麦苗影儿。
原本发蔫打蜷的麦苗全都重新支棱了起来,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里晃动。
垄沟边缘干裂的泥土皮上,居然不知不觉间冒出了一排排细小的嫩芽。
那些嫩芽白生生、嫩绿绿的,正是月白草的幼芽,正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簇簇扎根生长。
福宝蹲在地垄边上,伸手拍了拍湿泥土,把小耳朵紧紧贴在干土皮上仔细听。
泥土深处,井水流动的声音再次震荡开来。
但这一次,水流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子!
以前的水声咕嘟咕嘟全往西沟这边猛冲,声音浑厚奔腾。
可现在,大部分水声变得细软缠绵,竟有一股极细的水流调转了头,打了个弯往正南方向泻了过去。
福宝刺溜一下爬起来,扒开高高的芦苇丛,抬起小脸往正南方向望去。
后山河滩南边的方向,在沉沉的夜色里,竟然也隐隐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碰撞声!
老窖的水脉根本没有断掉,而是在井底封死盖板后彻底改了道!
大股的水脉顺着地底暗渠,全往南边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