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站在西沟冬麦地头,垄沟里的水浅了一半,泥巴面已经干得发白。
地里的麦苗根开始往上翻卷,嫩绿的叶片打着蜷发蔫。
三伯说水脉一断,西沟这片冬麦和老窖里的嫩芽全得彻底废掉。
福宝拔腿就往家跑,脚底下踩得泥黄星子乱飞。
院子里,三伯正从小硬木匣子里拿出那把银锁片,放在眼皮底下看。
柳青山蹲在井边收拾挖土的铁铲和竹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
福宝一头撞进院门,大声喊着:“西沟垄沟里的水退了一半,麦苗根都翻出来了!”
柳青山手里的活计猛地一停,随手将铁铲丢在地上。
三伯脸色一变,瞬间把银锁片塞回木匣,扣紧扣子收入怀中,抄起墙角的麻绳就走。
三人脚不停蹄赶到了西沟地头。
王婶正挎着菜篮子站在地垄边上,瞅着干涸的水沟急得直跺脚。
王婶拉住柳青山:“这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退得这么快?”
柳青山没工夫回话,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扒开地垄上的干土。
垄沟底部的泥皮已经晒得卷上了边,露出一道道细小的干缝。
他轻轻拽出一根往上翻的麦根,捏在手里一搓,那脆生生的根须啪嗒一声就断成了两截。
三伯扭头看向后山古井的方向,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咱们刚才捞第二罐的时候,把井底的那块青石盖板给带翻了!”三伯沉着脸说。
“盖板一翻开,暗渠里流过来的水全往井底漏,西沟这边根本分不到半滴水!”三伯咬着牙说道。
柳青山站起身来,看着后山的方向说:“得把井底那块盖板重新盖回去。”
“盖板掉在井底老深的地方,人在井口干看着,根本够不着。”柳青山皱起眉头。
福宝干脆趴在地垄上,把小耳朵紧紧贴在发干的泥土上听。
地底深处传来呼呼的水流下坠声,震得土层微微发颤。
“盖板翻在石龛旁边了,只要有人下到井底把它翻过来扣住就行!”福宝抬起小脸喊道。
“我下去。”三伯二话不说,拿起那捆粗麻绳就往后山跑。
三人转眼赶到了后山古井边上。
柳青山解开粗麻绳,在三伯的粗腰上结结实实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把麻绳的另一头拉到井口旁边的老榆树下,绕着粗树干死死缠了两道。
“三伯,你抓紧绳子,我慢慢放你下去。”柳青山双手勒紧绳子,扎稳马步。
三伯两手死死拽着粗麻绳,两腿一跨,越过井沿悬空落进了井眼深处。
三伯庞大的身躯顺着井壁一寸寸往下落,裤脚蹭得井砖上的苔藓稀碎。
柳青山站在老榆树下,双臂青筋暴起,一点点松开掌心里的绳子。
福宝整个人趴在井沿上,小脸凑在井口往下声嘶力竭地喊:“往左偏半尺!石龛就在脚底下!”
三伯踩中了井底,双脚结结实实踏在青石底板上。
鞋底撞击青石板,发出空空的回响,显见这层青石板底下全是空的。
三伯躬下身子,两只手在冰冷发涩的井水里摸索。
青石底板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水纹刻痕,跟之前那块令牌上的水系图完全对应。
三伯的手指沿着水纹摸过去,果然在石龛旁边摸到了那块沉甸甸的石盖板。
三伯咬紧牙关,两只大粗手扣住盖板边缘,猛地向上翻转。
“啪嗒”一声闷响,石盖板重新严丝合缝地扣回了原先的石缝凹槽里。
可是盖板边沿原本封着的泥巴早已全部冲散,清澈的井水依然顺着缝隙往底下猛渗。
“盖板扣上了,但泥缝全散了,水还在往下漏!”三伯隔着井眼朝上面大喊。
趴在井口的福宝听见喊声,小手迅速按住口袋里毫无动静的红泥罐,在脑海里唤出系统界面。
【提示:是否消耗30点善意值,兑换速干砂浆两桶、防水手套一双?】
福宝在心里默念:“兑换!”
金光在井边的柴火堆后闪过,凭空多出了两个灰色的铁桶和一双厚实的黑色防水手套。
福宝跑过去把手套塞进桶里,用系水桶的细绳绑住桶把手。
“三伯,接住这个!用里面的东西把缝抹平!”福宝把砂浆桶一点点吊下井去。
三伯在井底伸手接住铁桶,戴上了那双防水手套。
他抓起厚重的速干砂浆,顺着石盖板的四周缝隙狠狠抹了一圈。
砂浆遇水即凝,眨眼间就将石盖板的边沿封得死死的,没留半点缝隙。
随着最后一条缝隙被完全封死,井底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断开的水脉被重新接通。
井水不再往青石板底下渗漏,被封住的水流重新打了个转,向着暗渠出口涌去。
柳青山在上面发力,把浑身湿透的三伯一寸寸拽回了地面。
与此同时,西沟地头的垄沟里,原本退去的水流开始慢慢涨了起来。
清澈的水流漫过干裂的泥皮,水面上甚至缓缓漂着一片嫩绿的月白草叶。
干瘪发硬的麦根重新接触到湿润的水汽,贪婪地吸吮着水分。
那些原本往上翻卷、打蜷发蔫的嫩绿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支棱了起来。
三伯从井底上来后,一屁股瘫坐在井边的湿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黄狗豆子欢快地凑过去,围着三伯转圈,伸出舌头去舔他脸上残留的井水。
三伯缓缓摊开一直死死捏着的右拳,掌心里多出了一块从井底青石板缝里硬抠出来的碎瓦片。
那碎瓦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刻字风格跟小红泥罐和大陶罐完全是一套的。
碎瓦片正中央极其清晰地刻着一个“等”字。
三伯伸出颤抖的手指把瓦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赫然刻着一行日期:“庚午年冬月十三”。
这日期比三伯他娘刻在大陶罐底部的“庚午年冬月十六”,整整早了三年。
碎瓦片的背面还粘着一层发硬的干泥,泥土缝隙里夹杂着几粒干瘪的草籽。
瓦片上的“等”字笔迹跟罐底的“柳”字截然不同,但看气韵跟大陶罐里那个说“还有一个”的声音出自同一时代。
福宝将那块碎瓦片凑到小耳朵边上听。
碎瓦片里隐隐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跟之前大陶罐里那声“还有一个”分明是同一个人。
那女人声音清脆又幽远,轻轻说了一句:“水回来了,我就该走了。”
福宝抬起头站在井口,远远望着西沟的方向,垄沟里的水正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光,越涨越高。
井底深处原本死寂的水声重新响了起来,咕嘟咕嘟打着旋,但那动静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