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倒短着双腿,踩着干泥巴小路,拼了命地往后山古井的方向狂奔。
井口往外冒出的那一缕白气盘旋不散,跟小红泥罐里冒出来的没有任何两样。
刚才在窗台下听见的那个年轻女人声音还在耳朵里震荡,空罐子里那句“还有一个”说完就彻底没了动静。
她一口气冲上后山斜坡,两只小手扒住湿滑的井沿,垫着脚尖往井底看。
井里的水比清晨又整整降了一截,此时已经降到了一尺以下。
深绿色的苔藓上方,井壁上那些被岁月浸泡出来的深黑色老水渍线全部露了出来,整整齐齐叠了好几层。
福宝把衣袖往上扯了扯,半个身子贴着湿冷发硬的井砖,把小耳朵紧紧贴在井沿边缘。
井底深处传来细碎的水响,那动静跟别处完全不一样。
除了先前捞出大陶罐的那口石龛,在石龛右侧半尺远的地方,居然还隐隐嵌着第二个空腔。
那空腔里正传出咕嘟咕嘟的闷响,水流顺着砖缝往外微弱地泛着气泡。
福宝伸手拍了拍井砖,小脚一蹭,转身就往山下跑。
她得在三伯和柳青山赶过来之前把这事说清楚。
福宝脚下踩得飞快,推开院门直奔堂屋。
堂屋里,三伯正从硬木匣子里取出那把发黑的银锁片,用指头肚一寸寸摩挲着。
看见福宝风风火火冲进来,三伯抬了抬手。
福宝一把抓住三伯的袖子:“井底还有一个罐子!”
三伯手中的银锁片猛地一顿,顺手放回小木匣子里扣死,塞进怀里。
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角里的破石钎,迈开大步就往院外走。
柳青山正在后院劈柴,闻声放下斧头,扛起两丈长的竹竿和带钩的抓钩。
他顺腿往旁边的草棚踢了一脚,拍了拍正扎在泥堆里玩水枪的豆子:“跟着。”
三人一狗风风火火出了院门,顺着小路往后山赶。
王婶正挎着菜篮子站在院门口跟邻居闲聊,看着这一行人的架势,扯着嗓子大叫:“又出啥事了?”
柳青山头也没回,扛着竹竿快步如飞:“井里有鱼。”
王婶啐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多管。
赶到后山古井边,柳青山直接将绑着抓钩的竹竿顺着井口放了下去。
福宝指着右侧砖缝:“往右偏半尺,底下有个小空腔!”
柳青山顺着她指的方向,握紧竹竿向右侧猛地一扎。
铁抓钩前端撞上了硬物,发出“咔哒”一声清响。
柳青山试着提了提,抓钩牢牢挂住了缝隙深处的东西。
那东西比刚才的大陶罐明显要小上一圈,卡在砖缝里有些死。
三伯赶忙上前,两只大粗手握住麻绳,跟柳青山一前一后用力往外拉。
两人同时发力,拽着麻绳一寸寸往上提。
绳头提到一半的时候,三伯掌心里全是汗,脚下的湿泥一滑,手猛地脱了力!
那沉甸甸的罐子失去了拉力,在井半空晃荡了一下,直直往井底坠去!
柳青山眼疾手快,往前猛跨半步,双臂如铁钳般死死拧住了即将溜走的绳尾。
麻绳在柳青山的掌心里勒出一条血印子,硬生生把往下坠的罐子悬在了半空中。
三伯惊出一身冷汗,赶忙重新拽紧绳子,两人配合着把罐子彻底拉上了井口。
“啪嗒”一声,第二个陶罐稳稳当当落在了井边的草地上。
这个陶罐确实比第一个小了一整圈,罐口封泥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手印。
但陶罐的罐肚中央,却留着一圈极其清晰的绳子外力勒痕,显然当年被人用绳子吊着沉入井底。
罐肚上密密麻麻缠满了白生生的根须,那是月白草的根,比第一罐缠得足足多了一倍,在罐身上扎出了一层厚厚的水草网。
陶罐一离开井底的小空腔,井底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水流翻滚声。
原本残存的一尺深的井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塌陷。
不过眨眼工夫,井底的青石底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石缝之间塞着几片碎瓦片。
西沟暗渠里原本微弱的水流,在这一刻啪嗒一声彻底断开,再也没有半滴水涌出来。
三伯抱起陶罐,柳青山收拾好工具,几人迅速返回自家院里。
大木桌上,三伯摸出小折刀,沿着封泥边沿熟练地割了一圈。
“咔哒”一声,硬邦邦的封泥被撬开,掉落在一旁。
罐口最上面填着一层干枯发黄的杂草。
柳青山把干草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草堆底下垫着一小袋用熟布缝制的袋子,袋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
柳青山伸手将那张桑皮纸抽了出来,纸张折了三折,保存得异常完好。
他展开纸张,上面的墨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清楚:“柳家老窖最后一仓,留给后人扩种。水断种活,水活种断。”
三伯听完这话,伸出粗大的双手,颤抖着将那个熟布袋子捧在掌心里。
柳青山将桑皮纸重新折好,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福宝凑过去看,三伯解开了布袋口的绳结。
布袋里混装满了粮食种子。
里面的麦种比第一批从老窖壁龛里拿出来的要小上一整圈,但颗粒异常紧实。
除了麦种,里面还混着许多黑皮的豆种,颗粒椭圆饱满,散发着一股陈年土气。
福宝把小脑袋凑上去,将布袋贴在自己小耳朵边上。
布袋里的种子们顿时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声音比第一批麦种更加急躁不安。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我们是最后一批,快种下去!快!”
福宝小手悄悄伸进棉布口袋,按住了小红泥罐,心念一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提示:是否消耗20点善意值,兑换豆种专用细肥一袋?】
福宝在心里默念:“确认。”
善意值扣除成功。
堂屋门后的草堆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小袋灰白色的细粉肥料。
福宝走过去把细肥拎了出来,拿水瓢舀了点水,在小盆里把豆种和细肥拌在一起。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傍晚的风刮得人脸颊发干。
刘婶挎着菜篮子从院外走进来送菜,一眼看见三伯正坐在大木桌旁捧着空布袋发呆。
刘婶瞅了瞅桌上的空罐子:“又挖出宝贝了?”
三伯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半下,没答话。
刘婶撇了撇嘴,把两棵白菜放在灶房台子上,转身出了门。
福宝端着拌好细肥的豆种和那小半袋麦种,迈着小短腿来到了屋后灶台边的空地上。
这里正紧挨着先前种下的第一批老窖麦种。
福宝用小铁铲在地里刨出一道道土沟,小心翼翼地把第二罐里的麦种和豆种一颗颗埋进湿土里。
埋好土,她用脚踩实了垄沟,把最后半水瓢水泼在地头上。
种完后,福宝干脆整个人趴在地头上,把小耳朵贴在松软的泥土上听。
土层底下,刚种下去的麦种和旁边的第一批麦种交织在一起,发出微弱又急促的震颤声。
地底下的麦种声音尖锐发颤:“水要断了!”
福宝小手按着泥土:“啥意思?”
地底下的麦种声音带着一股绝望:“井水降到底了,老窖的水脉快撑不住了。水断的那天,所有种下去的麦种都会死!”
随着麦种这句话落下,福宝眼前的湿土表面,猛地凭空裂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土缝!
福宝心头剧烈一跳,刺溜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连鞋上的黄泥都顾不上擦,扯开小腿就往西沟冬麦地的方向狂奔。
呼啸的风在耳边刮过,夕阳将她的阴影拉得极长。
福宝一口气冲到了西沟冬麦地的垄沟边缘,急忙刹住脚。
眼前的冬麦地一片死寂。
原本灌得满满当当、滋养着嫩苗的垄沟积水,此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沟里的积水,比中午看时整整浅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