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在泥地上摔开一角,铁片和青石滚得满地都是。
那句“三儿,你回来了”的声音在屋里消散后,大陶罐瞬间没了动静。
三伯跪在地上,两只粗糙的大手剧烈发抖。
福宝立刻蹲下身去,小手在地上捡着散落的铁片和青石。
趁着三伯和柳青山还没回过神,她左手往桌上一扫,摸住小红泥罐顺势往裤腿上一带。
冰凉的小罐子滑进棉布口袋深处,没发出半点声响。
柳青山也跟着蹲下来,一把一把将滚远的铁片抓进怀里。
他把碎铁片重新塞回凹陷的铁盒里。
铁盒盖子摔歪了扣不上,柳青山从腰里抽出一根细麻绳,绕着盒身死死绑了一道。
三伯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条腿硬邦邦的发脆。
他大步走到大木桌前,两只沾满泥灰的大手平平按在大陶罐的罐口封泥上。
三伯的大手正好将封泥上那个女人的手印完整盖住。
封泥下的罐肚微微颤动了一下。
罐子里再次传出那个干瘪发声:“开吧。”
三伯伸出两根大拇指,指甲扣进封泥和罐口接缝的地方,咬着牙往外抠。
封泥历经多年,硬得跟铁块似的,紧紧黏在陶罐边上。
三伯抠了两下,大拇指的指甲盖差点崩断,封泥依然纹丝不动。
三伯把罐子往柳青山面前一推:“划开。”
柳青山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槽的小折刀。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大陶罐,另一只手捏紧刀柄,沿着封泥上那个手印的外沿狠狠划了一圈。
刀尖切进干硬的泥层里,发出刺耳的“吱啦吱啦”声。
小折刀顺着罐口转了一整圈,刀口切到底。
柳青山用刀尖往上一翘,“啪嗒”一声,整块巴掌大的封泥被完整揭了下来。
几块碎泥渣顺势掉在木桌面上,散出一小堆黄灰。
福宝凑过去,伸出食指沾了一点碎泥渣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碎泥渣里带着一股咸苦味,还夹杂着一股烧透了的草木灰气。
三伯正死死盯着罐口,根本没注意福宝的小动作。
揭开封泥后,罐口里塞着一层黑漆漆的布。
那黑布早就朽烂了,颜色发乌,但没有彻底烂成泥。
柳青山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黑布的一角,轻轻向上提,将那层黑布整块抽了出来。
一股干燥的土气顿时从罐口喷了出来。
福宝凑上前闻了闻:“有草灰味。”
三伯低着头朝罐子里看:“是干土。”
三伯伸出两根手指,深入大陶罐里的干土深处。
他的手指在细软的干土里掏了掏,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金属性物件。
三伯小心翼翼地把那件东西从干土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把小儿巴掌大小的银锁片,锁面发黑,但上面凿刻的字迹清晰,是用好银打的。
锁片的正面工工整整凿着“长命百岁”四个大字。
三伯把银锁片翻了个面,递给旁边的福宝看。
福宝接过来放在小掌心里,借着日光看着背面。
银锁片背面刻着“三儿周岁”四个小字。
锁片边缘磨得光滑无比,背面有轻微的凹痕,显是多年来被人反复攥在手里摩挲出来的。
三伯的大手再次探进陶罐里的干土中。
这回他摸出了一小卷用红绳串着的铜钱。
红绳是用双股线紧紧编成的双股辫,编得极实,历经多年也没有松脱开来。
红绳上串着三枚外圆内方的铜钱,钱面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写的都是“开元通宝”。
铜钱的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方孔内壁磨得发亮,显是被人用手指常年捏着把玩。
三伯把那卷红绳缠在自己的食指上,铜钱紧紧贴着指肉。
他右手攥着那把银锁片,整个人顺着桌腿蹲了下来,半天没站起身。
院子里的黄狗豆子从小路跑过来,凑到三伯身边,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背。
三伯像木头人一样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福宝往后退了两步,小手伸进口袋里,按住了那个发凉的小红泥罐。
她在脑海里唤出系统界面,看着剩下的善意值,迅速按下了确认。
【提示:是否消耗25点善意值,兑换小硬木匣子一个?】
金光微闪,善意值扣除成功。
口袋里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巧结实的硬木匣子。
福宝掏出小木匣,递到三伯面前。
三伯接过木匣,把银锁片和铜钱红绳放了进去。
他将匣子扣死后,贴身塞进了最里层的衬衣口袋里。
柳青山把陶罐里的干土倒在桌角,把空陶罐翻了过来,罐底朝上。
他用手抹掉罐底沾着的一层细灰。
陶罐底部的正中央,用细针刻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那字迹笔画极细,跟三伯铁盒里那些粗粝的铁片刻字截然不同,明显出自女人之手。
罐底刻着:“庚午年冬月十六,娘留。三儿莫怪娘。”
三伯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牙齿咬得格格响。
三伯当年离开柳溪村的日子,正是庚午年的冬月十七。
他娘在陶罐底部刻下这行字的时候,正是他离家前的头一天。
院门口传来阵阵敲门声。
刘婶站在篱笆外头:“晌午吃啥菜?家里的萝卜还热乎着。”
柳青山走到院门口拉开一条缝:“随便对付一口成了,不用按规矩整。”
刘婶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家灶屋,没往院子里迈一步。
柳青山把空陶罐摆在堂屋正中央的大木桌上,罐口朝上。
那空罐子静静矗立在桌面上,一下午没动弹半点。
吃过午饭,天空泛起一片沉闷的灰黄色。
福宝穿着小布鞋踩着干草小路,去西沟看麦地。
西沟的土路光秃秃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途经后山路口时,福宝碰见了挎着菜篮子的王婶。
王婶停下脚:“你三伯今天怎么没出来晒太阳?”
福宝拉了拉袖子:“他在家看东西。”
途经三伯家老屋的时候,福宝正好路过那扇半开着的木窗口。
她走在墙根底下,耳尖突然动了动。
屋里那个摆在堂屋桌上的空陶罐里,突兀地传出了一声细微的动静。
那声音顺着木窗缝隙飘了出来,听起来清脆又年轻,跟三伯他娘干瘪的声音完全不同。
那声音隔着砖墙,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还有一个。”
福宝脚下一停,小手扒住了木窗台的边缘。
她踩着一块垫脚石,踮起小脚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看。
堂屋大桌上的空陶罐依然安安静静搁在原处,漆黑的罐口直冲着房梁。
福宝松开窗台,转过身朝着后山的方向望去。
后山古井的井口处,正缓缓冒出一缕极细极白的气息。
那缕白气在半空中盘旋不散,跟小红泥罐里之前冒出的白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