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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专司学堂讲席,早年 ** 多半经她教导。她在人族中的声望,一度压过了那位终日忙碌的宝月。照理说,启不该放任她在外游荡数百年才对。
圣人之目扫过,时光痕迹尽收眼底。她确已在洪荒行走许久。
“老师,那都是多早前的事了。”柳儿撇撇嘴,“启早已不在人间,入了火云洞清修。”
念头转过的瞬间,张帆便察觉了,自己这一次开口讲述大道,竟已耗去千年光阴。
金鳌岛内外的时光流速本就不同。待他回神,启所建立的夏朝,已存续了三千余年。
“如此说来,我竟已逾千岁?”他怔了怔,只觉岁月奔流之速,远超感知。
身旁传来低语,是柳儿。“如今的人族……我不喜欢。”她的声音里压着些什么,“他们将妖族视作奴仆,连同族也不放过。”
清水城留下的印记,在这几千年里,被不断地冲刷、淡去。山早已带着愿意追随的族人迁往南方;巫小小也领走了大半巫族,不再与人族共处。许多大妖悄然退回深山林莽,唯有那些与人牵扯太深的,还留在原处,境况虽不算糟,却也与往昔迥异。
曾几何时,在清水城的日光下,巫族与妖族尚能同坐共饮。而今,人族诸部之间,弥漫的唯有警惕。
“是么。”张帆眉峰微动,圣人法眼无声睁开。洪荒大地之上,人族三千年的轨迹,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尽收眼底。
启建立夏朝之后,并未如禹所忧虑的那般急于榨取人族底蕴。他选择了让万物休养,只每年遣出小股队伍,向洪荒四方谨慎探查。三百年喘息,人族人口竟暴涨至千亿之数。
然后,某一日,启觉得时机到了。
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洪荒中部近半疆域,在不算漫长的征伐中归入夏朝版图。以此大功,启的气运神龙长达九万里,竟将舜帝从五帝尊位上推移下去。那时正值张帆讲道紧要关头,这番更迭,未在洪荒掀起太多波澜。
此后两千余年,夏朝兵锋不断向外延伸。
因为后来的继任者们,从启身上窥见了一种可能:圣帝之位,并非永恒不变。这念头让尧帝忧虑了许久。只是,后来的君主至多成就圣王,有些甚至连圣王之位也未能触及。
人族内部,权力的轮转从未停歇。日渐丰足之后,种种欲望如野草蔓生,争斗一轮接着一轮。清水城一脉亦被卷入其中,彼此间的裂隙日益加深,乃至兵戈相向。即便出自月柳学堂的那些少年王师,最终也四散分离。
柳儿与山目睹这一切,终究无法再沉默。他们带走了心中仍存着清水城影子的那些人。最后,柳儿亲手封禁了清水城周围万里地域,将那片土地与人族的喧嚣彻底隔绝。
“老师……”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坠地,润湿的泥土间,野草骤然疯长,“我辜负了您,没能守住您留下的根基。”
张帆的手掌落在柳儿发顶,力道放得很轻。
“眼泪收一收。”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拂过草叶的风,“贪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这局面,我许多年前就望见了。”
法眼敛去光芒的刹那,纠缠不休的因果 ** 依旧循着踪迹攀附上来。他抬手,像拂开一缕蛛丝那样,将它们碾成看不见的尘埃。一声叹息终究还是漏了出来。预料归预料,亲眼见到时,胸腔里那块地方仍旧空了一下。
“您……早就清楚?”柳儿的抽噎戛然而止。她仰起脸,眼眶还红着,里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那您为何不出手?为何任由它发生?”
那是清水城,是他一点一滴筑起的地方,是他道途扎根的土壤。他怎能这样平静?
女孩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他指尖动了动。他终于没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用了点力气,把整齐的发丝搅得乱糟糟的。
“老师!”柳儿躲闪着,声音里带上了恼意,“我要去找龙吉姑姑告状了!”
“好,好,不闹了。”他收回手,那点稍纵即逝的轻松神色从脸上褪去,换上了柳儿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管?怎么管。伸手就够到的东西,没人会放在心上,转眼就能扔了。”
自立,自强,让每一个渺小的存在都拥有腾飞的可能——这念头太庞大,沉甸甸的。他的道,时机未到。
想起更古早的岁月,三皇五帝的时代,人族拧成一股绳。那时也有暗流,但坐在最高处的,无一不是照亮一个时代的星辰。即便是最后失了位的舜,也曾有他的光芒。若不是晚年执念太深,非要推自己的血脉上位,又偏偏撞上了不该撞的人……他本可以安稳地留在那个位置上。
道,不是一句口诀,不是一部典籍。传授出去,不过是播下一粒种子。它得自己从泥里挣出来,被风雨捶打,被烈火灼烧,一次次死去又活过来,才能长出坚硬的骨头。
就像很久以前,站在三苗部落之外时,他心里闪过的那个冷硬的念头:众生皆是柴薪,投入火中,方能照见前路。
“值得的。”他在心里,对着无数看不见的身影说。
目光再次变得悠远,穿透了时间的帷幕。他看见一株柳树,高得望不到顶,枝叶流淌着温润的光辉。树荫庇护着一座巍峨的城,街巷里身影交错,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光。巨大的屏障如同倒扣的碗,将万里山河温柔地拢在其中。妖物帮着人整理田垄,巫者与人族勾着肩膀说笑,水族的身影在河道中闪烁,甚至还有修罗安静地走过。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人挥着鞭子,驱赶瘦小的精怪拉动犁铧;对着所谓的水神河伯,弯下几乎触地的腰。高台之上,化形的大妖与人族的贵胄举杯畅饮,对眼皮底下的景象,视若无睹。
张帆闭了闭眼,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想要将眼前一切尽数抹平的暴戾,缓缓地,压回了最深处。
那帮家伙竟又一次让奴役的阴影蔓延开来。
大妖与水神联手,人族高位者默许,甚至有大巫的身影掺杂其中——他们一同将绳索套在了最底层的生灵颈上,无论那是人、是妖,还是水族。
人王的殿前,真仙垂首听令,金仙位列臣班,族裔的界限在这里模糊成一片。
罢了,现在还不是掀桌的时候。
眼下虽活得艰难,总归还能喘气。若非如此,清水城那一脉也不会选择离开;论起在底层点燃火星,他们可是老手。
也正因为清水城还在某处立着,那些人才没把脚下的蝼蚁彻底碾碎。
“能让大妖、妖王、巫族大巫、水族水神都走进殿里为臣……倒真是个人物。”
张帆轻轻摇头,视线最终落向清水城中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
那人身体深处,一簇原本微弱的火苗正悄悄壮大。
“鼎革之火……看来我的道,注定要经过这一遭焚烧重生。”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能留下清水城这颗火种,已经够了。
倏然——
清水城上方的虚空里,冒出一道探头探脑的影子。
“山大叔,巫族在幽冥界找到一处幽魂矿,问您要不要?”
“幽魂矿?……有什么麻烦?”
山抬起脸,眉头蹙紧,望向那来客。
那影子额上缠着柳枝编成的抹额,翠生生的光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有几头鬼神守着,里头有个大罗金仙境的,滑溜得很,从不跟大巫正面交手。”
“知道了。”
山取出一张符纸,以气血点燃。
“多宝道长、太乙道长、灵虚道长。我这儿有只大罗鬼神需要料理。
三十万香火功德,再加五万斤庚金或等价的五行灵材,接不接?”
符纸化作流光,眨眼掠过千山万水。
不久,几道符光飞回,最快的是太乙真人的回应:
“这次不成,师尊召见。”
接着是多宝的传讯:“小师叔正要领我们办件大事,你能处置便先处置。
若实在寻不到人,再传信给我,我让金灵师妹走一趟——她正好要给徒弟炼器。”
张帆一时无言。
好个多宝,居然把这活儿发展成副业了。
“嘶……那小家伙,是叫空鬼吧?”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道鬼魅般的影子上,记忆的尘埃被缓缓拨开。
终于在某个快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关于空鬼的碎片。
这小东西,似乎是他头一回去地府时,本想顺手带回来的。
只是后来因为和鲲鹏约战,便彻底忘在了脑后。
“哦?师尊原来真认得这爱哭鬼?”
柳儿听见那名字时动作顿住,眼睫忽闪几下,声音里透着好奇:“您认得他?”
“地府遇上的,看他资质尚可便收了。”张帆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来在九天星域和鲲鹏交手,倒把他忘在脑后。只是——他怎么跑到清水城去了?头上那截柳枝,是你的吧?”
柳儿垂下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块青石。
该不会……自家养的小苗叫人摘了?
张帆眼神沉了下去,心底已给那空鬼排了十几种刑罚。正想着,听见低低的声音传来:“也没什么……他突然出现在城外,我当是探子,就用枝条捆住了。那时您正要动身去虞都观礼,我还不能言语,只好把他举起来晃给您瞧。”
记忆里的画面倏然清晰——那天匆匆一瞥,只当柳儿在挥枝告别,哪知道枝头还缠着个黑影。
“老师放心,我见他总想挣脱,便抽了他几回。”
“几回?”
柳儿舌尖轻吐:“一日三回。”
张帆默然。
这丫头下手倒狠。
玉虚宫内,十二金仙位列两旁,燃灯、南极仙翁与云中子亦在其中。众人齐齐躬身:“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