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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风暴撞在洪荒界膜上,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悄然散去。

界膜表面浮起一对冰冷的眸子。

那目光穿透混沌,落在两个缠斗的身影上。交战中的一方忽然感到某种注视——不是来自对手,而是来自更高处,像被钉在琉璃板下的虫蚁。

“让我瞧瞧。”界膜后的声音没有温度,“你怀里究竟揣着谁的影子。”

混沌在翻涌。每一次撞击都让周围的雾气撕裂又弥合。持棍的身影动作渐渐显出滞涩,棍身上细密的裂纹正随着挥动蔓延开来。他本该能发挥更多力量,此刻却像被什么缚住了手脚。

道祖记得许多事。记得自己当年从无到有劈开那条路时,脚下踩过的坑洼。记得镇元子枯坐地脉深处的那些年岁——旁人只道地仙之祖名号光鲜,谁听见他袖中泥土干裂的声响?若有平坦大道可走,谁会去啃满是砂石的土?

后来圣人们立了教,传了法。多宝那些晚辈,从巫妖时代活到三皇年间,几万年光阴便摸到了准圣的门槛。可更早的那些老家伙呢?他们数着数百个元会的晨昏,才勉强望见大罗边缘的微光。

所以道祖明白,从荒芜里踏出一条新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六圣拥有撼动乾坤的伟力,他自己更是半只脚跨出了此方天地,可这么多年过去,那条从准圣通往圣人的路径依然隐在雾中。鲲鹏在北海深处拍打翅膀,镇元子守着那棵永不结果的树,他们都还在苦海里浮沉。

但张帆不一样。

道祖调阅过这一百多年的印记。那孩子的修行轨迹平滑得异常——没有迟疑,没有倒退,连一次轻微的顿挫都不曾出现。就连多宝、广成子那些受圣人亲自点拨的 ** ,尚且会走岔路,会对着关隘发怔。张帆却像早已熟识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板。

这不合理。

鸿钧自己是混沌魔神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与见识,可开创仙道时依旧跌撞了无数回。每一次试错都在消耗光阴与神魂。张帆凭什么能避开所有坑洞?

“神通……修为……”界膜后的低语散入混沌,“让我看看你藏着什么,竟敢与圣人角力。”

三清在谋划什么,鸿钧能猜出大概。他们想养出一把能斩圣人的刀。虽然不清楚最终目的,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三位此刻不会插手。

至于正在交战的另一方……

道祖的目光掠过那根布满裂痕的魔棍。伪装可以骗过圣人一时,却瞒不过已经合道的眼睛。那是准提。他此刻缚手缚脚,因为不敢完全展露圣人威能,怕惊动某些更深处的注视。

轰——

又一次撞击。棍身上的裂纹终于连成蛛网。持棍者向后撤了半步,混沌气流趁机撕开他袖袍一角。

界膜上的眸子微微眯起。

“快了。”那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看看你的底牌……究竟是谁留给你的后手。”

“还要继续演下去?”

张帆手中星图展开,将周围翻涌的地火水风尽数抹平。那口古钟又一次朝着青衣人砸落——此刻攻守早已颠倒,不是对方紧逼,而是他迫使对方不得不接招。

道人连连后退,试图避开这连绵不绝的撞击。

“不如让贫道再添一把火。”

鸿钧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有法则的涟漪荡开,顺着天道的轨迹悄然没入某处道果之中。

“既然已被识破,倒也无需再遮掩。”

弥漫的魔气骤然散尽,露出一张枯瘦的面容。头顶挽着古怪的发髻,手中那根漆黑长棍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段流转着七色光华的树枝。

只见他手腕一抖,七彩光华泼洒而出。

所过之处, ** 的地火水风骤然平息,连肆虐的混沌风暴都为之一滞。就在这光华扫过的间隙,一块在先前激荡中完好无损的顽石,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

张帆一时无言。

该说真不愧是那位吗?现出真身后的第一件事,竟不是攻来,而是先将看得上眼的东西敛走。

七色光华再次涌现,撞在古钟之上,将他连人带钟震得向后滑去。

“铛——”

钟声嗡鸣,带着急促的颤音在他心底响起:“走!现在走还来得及!那可是圣人!”

这钟灵似乎有些发怵。它记得很久以前,前任主人持着它迎击那位以杀伐着称的圣人,结果主人沉寂了漫长岁月,它钟身上也至今留着一道难以磨灭的剑痕。

“圣人为何要行偷袭之举?”

张帆没理会钟灵的絮叨,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枯瘦道人。他心中疑虑未消:为何对方突然不再伪装?

平心而论,那伪装原本极为高明。张帆起疑,是因为对方从头至尾未曾施展任何魔道法门,仅仅凭借精纯魔气与强横肉身驱动那根长棍。就连他自己,也是神通与灵宝交替使用。可对方却像个只懂蛮力的野人,这实在不合常理。即便是专修肉身的祖巫,也懂得运用天赋神通。

“神君此言差矣。”枯瘦道人神色坦然,“贫道遮掩行藏,不过是为了在世间行走方便。今日于时空长河之中感悟天机,忽觉一物与我有缘。”

他话语微顿,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那口古钟。

“不料,贫道正欲收取此物,神君却骤然闯入,不由分说便出手争夺。如今,怎反倒怪罪起贫道来了?”

他那副理所当然又略带无奈的神情,让张帆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黄衣身影自混沌钟表面浮现,那双眼睛紧盯着准提圣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这……这简直闻所未闻!世上竟有这般行径!”

“先天至宝何等尊贵,岂容污言秽语玷污?”准提圣人面容肃穆,语气却温和如劝诫,“尊驾本是清净高远之士,何苦与这等失了本心的器物相伴?不如交由贫道带回,每日以真经洗涤,或能唤回其一点灵明。”

张帆怔在原地,耳中灌满这番言语。他忽然懂了——三清当年落在这位手里,倒也不算冤枉。脸皮厚到这种地步,本就非常人可及。

“胡扯!你才失了本心!你们全家都失了本心!”黄衣小人像是被踩了尾巴,整个身影都在钟面上跳动起来,骂声几乎要撞破四周混沌,“有胆便说清楚!方才那滔天魔气是怎么回事?那分明是要将我们彻底抹去的架势!”

“无量天尊。”准提轻轻一叹,眉眼间竟浮起些许惭愧,“乍见至宝,心生欢喜本是常情。谁知尊驾突然出手夺走,贫道一时执念翻涌,心魔便趁虚而生了——这又有何奇怪呢?”

黄衣小人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它看着准提那副“方才种种皆是心魔作祟,与贫道本心无干”的神情,只觉得混沌气都在发颤。

“道友当知。”准提继续道,声音里透着某种玄奥的韵律,“圣人本无定形,亦无定相。心念一动,魔障自起,魔气自生啊。”

张帆沉默着。

鸿钧沉默着。

诸位圣人皆沉默着。

……

“心念波动,魔障便生,魔气随之而起。贫道不过是一时不察,误入了歧途罢了。”准提宝相庄严,话音徐徐铺开,“只是尊驾也须体谅——贫道生平,确对宝物有几分贪恋。这先天至宝本与贫道有缘,却被尊驾强行截去,心中执念难消,这才酿成心魔之劫。”

张帆的目光落在准提脸上,那视线里掺着说不清的古怪。黑白颠倒到这等地步,也算一种本事了。念头不通达?说得仿佛混沌钟不是自虚空响应召唤而来,倒像是谁遗落在路边的瓦砾,合该被他捡去似的。

“受不了……真受不了……”混沌钟的器灵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崩溃的恶心,“今日就算拼尽本源,也要让这圣人见见血光!”

准提却微微蹙眉,摇头时带着悲悯:“圣人不可辱。纵是先天至宝,亦不可如此狂言。贫道今日便代天而行,将你这冥顽之物镇入须弥山下,以岁月磨去戾气……”

“够了。”

张帆终于出声打断。趁着方才那番纠缠,混沌钟的炼化已推进八成。余下两成涉及核心道则,需元神与神念深入交织——若此刻分心继续,反倒可能露出破绽给那始终窥伺的圣人。

咚——

钟声再起,并不洪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穿透混沌。无形的波纹荡开,十成威能中有九成九,全数朝着准提所在的位置收束而去。

准提道人叹息一声,指尖那株七宝妙树轻轻一荡。

七彩的流光便漫开了,所过之处,连混沌里无形无质的浊气都化作了清灵之气,先前那口巨钟震出的波纹,也随之碎散。

钟声还在嗡鸣。

握着钟柄的那双手却止不住地发颤。钟身与另一卷星图竟都隐隐要脱手飞去,尤其是星图中烙下的神识印记,此刻仿佛风里的残烛,摇曳欲灭。

“此树……凡物皆可刷落。”

他抬起左臂,将古朴的钟体横在身前,另一只手迅速收起了星辰图卷。面对圣人执掌的证道之器,寻常的先天灵宝终究差了一线。唯有这口自混沌中诞生的钟,或许还能抵挡片刻。

“道友,”准提的声音依旧平和,“此树能刷落精气神三宝,亦能破阴阳五行之器。只要将贫道那件东西归还,断不会伤及道友分毫。”

即便暗处有三道同境的气息隐隐牵制,更有一缕近乎超脱的意志在影响心神,准提仍存着几分本心的清明。他不愿下死手——对面那人身上缠绕的功德金光太盛,更是踏出了那条前所未有之路的开辟者。无论哪一点,都令西方教承受不起反噬之重。

“想要这钟?”他忽然笑了,身形猛地暴涨,法相擎天而起,巨大的手掌牢牢攥住了钟钮,“自己来拿。”

钟灵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嘀咕。

“果然……你们这些家伙,从来都是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