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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天将亮到天亮;旧河汊出口封口点;朱慈烺,十六岁。

封堵者的话落下来,河汊口那一小片天光里就再没人敢动。

朱慈烺僵在原地。他怀里抱着何敬,何敬烧了两天的那股热正从他臂弯里一点点退下去,退得他心口发凉。他听见自己身后先来者的呼吸也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没有。三个人,一个被横车架和绳子堵死在这儿,一个快断气,一个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苇秆,而对面的壮汉只往车边一站,就把整条出路挡得严严实实。

“苇子,扔了。”

封堵者开口了。他朝先来者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眼睛一直钉在先来者攥着苇秆的那只手上。

先来者没动。朱慈烺看见他那只手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弯腰,把苇秆放到脚边的冻土上,用脚尖往旁边拨了拨。

封堵者这才迈过横绳走过来。他没有看朱慈烺,先绕到何敬那边,低头打量这个缩成一团的老头。何敬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口破了的风箱。

“你这老头怎么了?”

“烧的。”朱慈烺把何敬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抖着,“舅公烧两天了,俺们想找个地方——”

“我问你往哪去。”封堵者打断他,直起身,“打哪儿来,几个人,往哪儿去,夜里在哪儿过的。”

这套问话,朱慈烺已经听过三遍。收炭人问过,矮个子问过,先来者也问过。每一遍他都能答得滴水不漏,可他知道,这一遍不一样——前头问他的人,都拿不准他是什么人;眼前这个堵口的壮汉,问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每一根眉毛都记下来。

“北边来的。逃荒。”朱慈烺低下头,让声音更土、更怯,“俺跟舅公俩,半路碰上这位大哥,一块走的。俺们不知道这是哪儿,夜里不敢走大路,见这条沟能走人,就进来了,走到底才知道是死的。”

封堵者没接话,却忽然问:“这废河汊干了两三年了,外地人怎么知道往这儿走?”

朱慈烺心里一紧。他答不上来。这一路是先来者带的,他若说“这位大哥带的”,就是把先来者架到火上烤;他若说“自己摸的”,一个外地口音的半大孩子摸进一条废弃多年的河汊,鬼都不信。

他这一顿,封堵者就看见了。

“我带的。”先来者忽然开口了。他往前站了半步,站到朱慈烺和何敬前头,“我也躲人。在苇子里躲一夜了,天要亮,走不了大路,顺这条道试试能不能出去。他俩是路上碰的,搭个伴。”

封堵者的目光转到先来者身上,上下一扫:“你倒不怕。”

“怕。怕也得走。”先来者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口子那头不是也堵着么。俺们仨,一个快死的老头,两个穷得叮当响的,你扣下我们,等天亮主口的人来了,认不出我们要等的人,还不是得放。白耗你一夜功夫。”

朱慈烺的心提了起来。先来者这话说得太像这一带的人了——“主口”“认不出我们要等的人”,这些话收炭人、矮个子嘴里才说得这么顺。一个躲荒的人,怎么知道主口不收的是什么人?

封堵者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盯着先来者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路过的?路过的知道这条废道通哪儿?”

先来者不答了。

封堵者也不追问。他弯腰,把横绳又往车轴上绕了一道,直起身,朝车架后头那片干地一努嘴:“都过去,蹲下。天亮了,等主口那边来人认。认完不是,自然放你们走。”

朱慈烺心里一沉——他要的就是这个“等认”。矮个子已经回镇子口报信了。主口的人来认,认得的就是“那个跑了的少年”。他不能在原地等死。

可他不能跑。何敬在他怀里,先来者在封堵者眼皮底下,他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背着个快死的老头,能跑过谁?

他蹲下去,把何敬放到干地上,让老头侧着躺,头垫在自己屈起的腿上。这是他一路上伺候何敬摸出来的法子——烧得厉害的人不能仰躺,痰会堵住喉咙。

何敬咳了一声,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一口痰上不来。

“舅公。”朱慈烺低声叫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手一贴上去,他心里就一沉——那额头不烫了,汗也收了,烧退下去的人,皮肉是凉的、软的,唯独喉咙里那口痰黏得更死。他这两天见过好几回:烧得糊涂的人,过不去喉咙这一关,一口气就没了。

何敬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腕子。那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攥了一下就松开了。朱慈烺心口一紧,正要把他再往侧里翻,何敬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发抖。是从骨头里往外僵。脖子梗着,喉咙里那口痰的声响一下子断了,胸口憋着,脸色由红转青,眼珠往上翻。

“舅公!”朱慈烺慌了,他一把把何敬扳成侧躺,用手去拍他的后背。一拍,两拍,何敬没反应,喉咙里的痰声又回来了,却是憋着出不来,何敬的嘴张着,像离了水的鱼。

朱慈烺顾不得脏,伸手指去何敬嘴里抠。他指头冻得发木,弯不过来,够了好几下,才勾出一团黏稠的东西,带血丝。何敬“呃”地一声,喉咙里的痰通了,大口大口地喘起来,喘得整个人都在抖。

“慢点,舅公,慢点。”朱慈烺把他嘴边的黏液擦了,手抖得厉害,“没事了,没事了。”

封堵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朱慈烺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凉——那目光不是可怜,是打量。

“你一个逃荒的半大小子,会这个?”封堵者问。

朱慈烺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俺舅公烧两天了,都是俺弄的。不弄,他就过去了。”

封堵者没再说话,但朱慈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自己露了不该露的东西——一个普通的逃荒少年,碰到人抽过去,只会吓得哭喊叫娘,不会这么有条有理地翻人、拍背、抠喉咙。可他没办法。他不能让舅公死在眼前。

就在这时,镇子口方向传来一阵人声。隔着风,听不真切,但那声音是乱的、急的,像有许多人正朝这边来。封堵者猛地扭头朝那边望去。

朱慈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不知道来的是谁,只知道无论是谁,他都不能在这儿等着。

镇子口那头,天光刚亮,雾气还没散净。矮个子是跑回来的,一路没停,进镇子的时候那口白气呵得又急又短。收炭人站在口子上那棵老槐树下,正往河滩方向望,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矮个子,眉头就是一皱。

“你怎么回来了?口子呢?”

“口子那头撞见个人。”矮个子喘着气,把话说得飞快,“不是正主。一个半大孩子,北边口音,拖着个快死的老头,说是逃荒的,往南边岗子那头去了。我认得他的脸。”

收炭人没立刻接话。他盯着矮个子看了片刻,忽然问:“那孩子多大?”

“十六七。瘦。单衣,外衫没了。”

收炭人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回头,朝土屋方向看了一眼。周叔被高个子从屋里带出来,缩着肩,一脸讨好的笑。收炭人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后屋住的那个,多大?”

周叔哆嗦了一下:“十、十六七……瘦得很……”

收炭人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河汊那个方向。天已经全亮了,河滩上白茫茫一片霜。矮个子蹲守的口子、河汊出口那道封口,此刻都泡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高个。”他忽然开口,“你往河汊出口去一趟。跟那边看口的人说——有个十六七的、单衣、拖着个老头的,往南边岗子去了。让他见着,别放。”

高个子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河汊方向跑。

收炭人没动。他站在老槐树下,眼睛望着河汊的方向,慢慢把手里那根拴牲口的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矮个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那孩子,真是正主?”

收炭人没答。他只说:“先把人找着。找着了,才知道值不值钱。”

高个子要跑完的那段路,出口这边已经走完了一场对峙。

脚步声越来越近。封堵者往镇子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个人。朱慈烺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变了——方才那点盘算的从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封堵者没有立刻发作。他站在那里,把三个人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个单衣的半大孩子,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躲荒人,一个连坐都坐不住的老头。他等了一夜,等的是被一队人抬着的、伤膝走不动的贵人——眼前这三个,没有一个对得上。真要说是那贵人的同伙,也不像;那贵人的同伙,不会拖着一个快死的老头走废河汊。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那老头。他看出来了,那老头撑不过这一早上的功夫。要是让一个快死的人死在他守的口子上,主口的人来了,看见地上横着个死人,他说不清,还得沾一身晦气。他守这一夜,图的是口子干净,不是图收尸。

至于放出去——一个背着快死老头的半大孩子,能跑多远?过了这片开阔地就是南岗,光秃秃的岗子,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收完网顺着一搜,一找一个准。

“你。”他忽然开口,指着朱慈烺,“你要把他弄到哪儿去?”

朱慈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封堵者松口了。他不敢耽搁,声音又土又急:“俺找地方让他躺下。不让他死在这儿——”

“出去,往那边绕。”封堵者忽然抬手,朝出口外那片开阔地一指,“别走大路,绕南边岗子后头走。”

朱慈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封堵者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趁我还没改主意。还有——”他的目光在朱慈烺和先来者脸上各停了一下,“今天这一出,你们谁也没见过。口子怎么走、口子外头有什么人,敢往外漏半个字,不用我找你们,自会有人顺着话头摸到你们头上。”

他这话说得比矮个子那句“我认得你”沉得多——矮个子是认人,他是堵口。朱慈烺听懂了:这人不在乎他们是谁,他在乎的是这道口子不能被人记住。

“记住了。”朱慈烺点头,“俺们啥也没见过。俺们是逃荒的,走岔了道,天亮才从野地里绕出来——”

“行了。”封堵者弯腰,把横绳从车轴上解开,将翻倒的独轮车往旁边推了半尺。半边车挪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空当,“走。”

朱慈烺背起何敬就往那空当走。何敬轻得吓人,他背了两步,腿就开始打颤,可他不敢停。

先来者跟在他后头,先一步挤过空当,站在出口外那片开阔地上,没走,回头等着他。

朱慈烺背着何敬,侧身挤过那半尺空当。翻倒的车架刮着他的胳膊,擦掉一层皮,他感觉不到疼。出了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封堵者没有追出来,他正弯腰,把那根解开的绳子重新往车轴上绕。

他没有看朱慈烺。

朱慈烺不知道,这个堵口的壮汉会在他走后,把他往南边岗子指的方向,原原本本记在心里;他也不知道,镇子口那边,矮个子已经把报信的话送进了收炭人耳朵里,高个子此刻正沿着河汊往这边跑,替收炭人传那句“见着,别放”。

两道消息,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往同一个方向合拢:北边来的少年,十六七,单衣,拖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往南边岗子去了。

朱慈烺只知道,天已经全亮了。他背着何敬往开阔地里走,走出七八步,背上忽然一沉——何敬整个人又抽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响动,接着那气就浅下去,浅得像是要断。

朱慈烺心口一凉,再不敢停,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河汊那边有人追出来;他更怕自己一停,背上这口气就真的没了。

他朝南边岗子那道光秃秃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4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