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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444章 河汊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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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将明;旧河汊拐弯处;朱慈烺,十六岁。

“是你。”

矮个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喉咙里裹着一把砂,可他认人认得准,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眼睛里的亮光动都没动一下,一直钉在朱慈烺脸上。

朱慈烺僵在原地。何敬烧得滚烫的身子压在他肩上,重得像一扇门板,他不敢动,一动,先来者那句“他还没叫人”就会立刻变成真的。风从河汊口灌进来,掀他单衣的下摆,冷得他腰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连抖都不敢抖。

矮个子没喊。他先往朱慈烺身后那条来路扫了一眼,又扭头,朝镇子口的方向看了看。东边的天光已经灰白,镇子口那点亮火在雾气里淡了下去。矮个子收回目光,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你是土屋后头那个。”

这一次,他说的是准话,不是问话。

朱慈烺喉咙发干。他认出他了——收炭人进土屋盘问的时候,这个矮个子就缩在门槛外头,眼睛在暗处,把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那时候朱慈烺还当他是帮闲的,如今才知道,这双眼睛是专门用来认人的。

“俺……”朱慈烺把何敬往身后又藏了藏,“俺不知道你说啥。俺是逃荒的,俺舅公病着——”

“你半夜不在屋里睡,钻苇子,往这野河汊跑。”矮个子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镇子口那位,昨儿半夜满河滩找你。你当我不知道?”

朱慈烺心里那根弦绷到了顶。他不知道矮个子知道多少——收炭人折返盘问的时候,朱慈烺已经被婆娘藏到了破缸后头,矮个子到底看没看清他的脸,还是只凭身量和衣裳认出他,他赌不准。

可他赌得起一件事。他忽然不躲了,反而把何敬往地上一放——放得急,何敬半个人滑下去,后背磕在冻土上,闷哼了一声。朱慈烺自己跪下去,跪在矮个子面前,仰起头。

“大哥。”他声音抖得厉害,这回不是装的,“俺们是北边逃荒的。俺爹俺娘三月里死在路上,就剩俺跟舅公。舅公烧了两天了,俺寻不着药,寻不着水,俺是想天亮前寻个地方,好歹别让他死在人家门口,惹人忌讳。”

他说得又快又急,把最土、最没出息的话都倒出来:“俺身上没一个铜板,俺舅公就剩一口气。你抓俺回镇子口,那位要认的是值钱的人,俺俩不值钱,你白跑一趟不说,俺舅公要是在你手里断了气,保甲问起来,你也沾一身晦气。”

矮个子没接话。他的眼睛在朱慈烺脸上扫,又落到地上那团缩着的何敬身上。何敬正好又发作了——整条身子先是一僵,接着从骨头缝里往外抖,喉咙里滚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最后那几下。

朱慈烺扑过去,用手去捂何敬的嘴。他的手早就冻僵了,指头弯不过来,捂不严实,何敬滚烫的气息从指缝里漏出来,喉咙里那声含混的响动漏出来半个字——半个字,朱慈烺听清了,浑身血一下子凉了。

矮个子也听见了。他皱起眉:“他说啥?”

“喊俺娘。”朱慈烺低着头,声音闷在自己膝盖上,“他烧糊涂了,一烧糊涂就喊俺娘。俺娘三月里死在路上了,他不知道,俺不敢告诉他。”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发现自己撒谎已经撒得这样顺——娘死在路上,爹也死在他嘴里,如今连舅公喊的是什么,他都能随口编。他说不清心里那口堵着的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沉,沉得他抬不起头。

矮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镇子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人声——隔着风,听不真切,可那声音是乱的,像有人被推搡着往前走,有人在高声问“人到齐没有”。矮个子猛地扭头朝那边看去,又看回朱慈烺,喉结动了动。

朱慈烺看出来了。矮个子在掂量:他蹲守的这个口子,是用来堵漏的,不是主口。主口在镇子口,天亮收网,收的是“被一队人抬着的、伤膝走不动的贵人”。眼前这个单衣少年,带着一个快死的老头,浑身找不出一两肉,实在不像能值百两银子的主。

“你往哪走?”矮个子忽然问。

朱慈烺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敢露:“俺不知道。俺就想找个背风的地方——”

“别走镇子口那头。”矮个子截断他的话,声音又低又急,“往前走,出河汊,绕到南边岗子后头去,爱死哪死哪,别搁这条道碍事。”

他这半句话一出口,朱慈烺就知道自己赌赢了。矮个子嫌麻烦,嫌晦气——可他更惦记的是镇子口那头。收网的主口已经开了,他蹲了这一夜,图的是那位要找的正主,不是一个拖着一个快死老头的半大孩子。先放这小子走,记牢这张脸,回头顺着河汊再掏,也费不了多少事。

矮个子说完,转身就往镇子口方向跑,跑出两步,又回过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将明的天色里最后扫了朱慈烺一眼:“我认得你。你要是让我知道你说瞎话,我顺着这河汊也能把你掏出来。”

朱慈烺没敢应声。他跪在何敬身边,看着矮个子的背影缩进灰白的天光里,膝盖冻得生疼,可他一动不敢动,直等到那背影彻底没了,他才敢松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没甩掉他。朱慈烺心里清楚得很——矮个子是去报信了。他会告诉收炭人:河汊那头有个北边来的少年,带着个快死的老头,往南边岗子方向去了。追网没少知道一个字,只是矮个子嫌麻烦,不肯亲手沾这个晦气。

“起来。”先来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他跑回镇子口还要一会儿。这会儿不走,等他领着人回来,你插翅也飞不出去。”

朱慈烺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他扭头看去,先来者蹲在河汊边一丛枯苇后头,手里那截削尖的苇秆还攥着,脸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神色。方才他那一番哭穷求饶,先来者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插。

朱慈烺心里一凛。他不知道先来者听出了多少——他那套“爹娘死在路上”的说辞,方才已经跟先来者说过一版,刚刚又跟矮个子说了差不多的一版,只是这回说得更急、更土,破绽也更多。先来者要是多留一份心,就能听出这少年撒谎撒得太过顺溜。

可先来者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起来,朝河汊下游扬了扬下巴:“走。舅公我替你搭把手,你走前头看路。”

朱慈烺把何敬从地上架起来。何敬烧得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烫了——朱慈烺把他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热退得不对劲,不是好了,是虚了,像一盏灯油快熬干的火,不是暗下去,是随时会灭。他怕得厉害,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把何敬往先来者那边送了送,让那人搭住另一只胳膊。

两个人架着一个人,在冻硬的河汊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天越来越亮。河汊两边的冻土被水冲过,立成两道硬壁,把天光裁成窄窄一条,照在河底的干泥和枯苇根上。朱慈烺的鞋底早就磨穿了,碎泥块硌着脚心,走一步,疼一下,他不敢停。何敬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一下比一下浅,浅得他心慌。

他忍不住想起何敬从前是怎么护他的。过河的时候,何敬把他捆在背上,说水冷,你腿脚嫩;走夜路的时候,何敬让他睡里侧,自己拿脊背挡风。那时候他嫌何敬啰嗦,嫌他管得宽,如今何敬软在他胳膊上,他才知道那脊背替他挡过多少东西。

他不是没想过——舅公要是熬不过今夜,他一个人,十六岁,身上一个铜板没有,前头是河汊,后头是追网,他该往哪去。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他就把它压下去了。不敢想。一想,腿就软了,腿一软,就真的什么都护不住了。

他已经让爹死在他嘴里一回了,他不能让舅公也死在他怀里。他总得护住一个。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转,又被他死死摁住。他如今连自己都护不周全,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哄自己多走两步罢了。

他们走了大约两里地。河汊在前头渐渐变宽,两边的土壁矮下去,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开阔地——河汊快到头了。先来者忽然停了脚,那只搭着何敬的手一紧。

朱慈烺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心一下子凉透了。

河汊出口处,横着一道车架子——一辆翻倒的独轮车,车斗朝下,横在河道最窄的地方,把出口堵了大半。车架子后头蹲着一个人,正低头往车轴上绑绳子,听见脚步声,手一顿,慢慢地直起身来。

那是个壮实的男人,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眉眼,可他手里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弯腰,把绳头在车轴上又绕了一道,绳的另一头拴在对岸一根打进冻土里的木桩上,绷得笔直。

那是等了一夜、天亮收口的人,摆出来的架子。

朱慈烺僵在原地。他怀里抱着一个越来越凉的老人,身后是矮个子跑回去报信的方向,眼前是这道天亮前刚绑好的绳。他忽然明白过来——矮个子蹲的那个口子,从来不是唯一的口。追网不是只在镇子口收人,它把整片河滩都圈起来了,一条河汊,一头在镇子口,一头在这里。

“又来了两个。”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他往这边走了半步,弯腰,把绳头在手上又绕了一道。

朱慈烺站在将明的天光里,浑身冻得发僵,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他听见先来者在他身后,极轻、极慢地吐出两个字:

“别动。”

【第4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