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将明;河滩东侧芦苇至旧河汊;朱慈烺,十六岁。
那一声闷响过后,芦苇里再没有动静。
朱慈烺抱着何敬,后背抵着冻土,一动不敢动。他把呼吸压得极慢,慢到肺管子发疼,眼睛死死盯着苇丛深处那团黑。风压过苇梢,沙沙地响,他听了一息,两息,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在胸口上。
黑里没有人出来。
可他方才听得分明——那一声是闷的,短促,像有人捂住了嘴,没捂住气音。不是风。风是沙沙地响,那一声是闷的。风不会那样响。
他正犹豫要不要往后退,何敬忽然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滚烫的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朱慈烺立刻低头,一只手捂上去,把人压住。这一下,他手背上冻裂的口子一扯,疼得他整只手一缩。
苇丛深处,那团黑动了。
先是一只手的影子,从苇缝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苇秆,尖头朝外,晃了两晃,又缩回去。过了许久,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压着嗓子传出来:
“别吵。我也是躲人的。”
朱慈烺没敢应。他盯着那只手缩回去的方向,慢慢把何敬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他知道自己该说话——逃荒的孤儿听见人声,要么吓得缩成一团,要么怯怯地应一声。他选了后者。
“俺……俺们是逃荒的。”他开口,声音抖着,“俺舅公病着,走不动了。俺不碍你的事。”
苇子里沉默了一阵。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近了些:“就你们俩?”
“嗯。”
“往哪儿去?”
“投亲。俺姑在南边。”朱慈烺答得磕巴,把烂熟于心的那套话又捡起来,“俺们不认得路,走岔了,才钻进这苇子。”
这一次,对面没有接话。苇子被拨开一条缝,露出半个人影。朱慈烺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看过去——那是个瘦男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灰扑扑的破棉袄,袄襟敞着,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他蹲在苇缝里,像只随时要跑的野物,目光在朱慈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怀里的何敬身上。
“你舅公?”瘦男人问。
“嗯。”
“烧成这样,怎么不弄点水给他敷敷?”
“俺找不着水。”朱慈烺低下头,声音发怯,“天这么冷,河都冻了,俺不敢走远。”
瘦男人没再问这个。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朱慈烺手上。朱慈烺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把手缩回袖子里——可他袖口早破了,一缩,那只冻得通红、指节细长的手反而更显眼。
“你这手,”瘦男人眯起眼,“不像种地的。”
朱慈烺的心猛地提起来。他这十个月里练过怎么让声音抖,怎么让腰弯下去,可偏偏忘了这双手——他从小握笔、开弓、练字,十根手指干净细长,跟那些刨土、扛粮、赶车的逃难人不一样。他喉咙动了一下,飞快地往下接:
“俺爹是村里教书的。俺没种过地。”他做出一个难堪的笑,“逃荒前,俺在家替俺爹抄书来着。”
瘦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不知信没信,到底没再追问。他缩回苇缝里,压着嗓子说了句:“你那舅公,再烧下去,怕熬不到天亮。这苇子看着能藏人,天一亮就不行了——外头那伙人,天亮要镇子口收人。”
朱慈烺的心一沉,面上却不露:“俺听见了……他们说,要认什么伤膝的。”
“伤了膝盖、走不动道,被一队人抬着往南的。”瘦男人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这话不是本地人起的头。是北边有人一路往南撒下来的,到了镇上,又换了一拨人替他们跑腿。你别看那收炭的凶,他也只是替人办事的。”
朱慈烺把这话在心里滚了一遍。北边……撒下来的。他爹,三月里就没了。北边的人,找他爹做什么?他不敢深想,只把何敬又抱紧了些,低声问:“这位大哥,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瘦男人沉默了一瞬:“我也被他们问过。前天,在河对岸那个村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跟你一样,天亮前走不了大路。这苇子,我也蹲了一夜了。”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芦苇里只剩下风。朱慈烺把何敬的额头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烫得吓人。他心里发慌,他在这苇子里连火都不敢生,更别提找药找水。他低头看着何敬烧得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这人一路是怎么把他护过来的:过河的时候,何敬把他捆在背上,说“水冷,你腿脚嫩”;走夜路的时候,何敬让他睡里侧,自己拿脊背挡风。那时候何敬的脊背是直的。如今这脊背软在他怀里,像一把撑不住了的老伞。
他正想着,何敬忽然剧烈地发起抖来。
不是冷的那种抖。整条身子先是一僵,接着从骨头缝里往外筛糠一样地颤,牙齿磕得咯咯响。朱慈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人按进怀里,用自己那点单衣的体温去焐他。何敬烧得烫手的皮肉贴着他冰凉的胸口,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给谁取暖。
“舅公,舅公——”朱慈烺压着声音喊。
何敬不答。他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动起来,含含糊糊地像要说什么。朱慈烺把耳朵凑过去,那声音太浊,被牙齿磕碰的声音搅碎了,可他还是听清了一个字——一个不该在这种地方、对着一个陌生躲藏者说出口的字。
朱慈烺浑身一激灵,几乎是用整个身子扑上去,一手死死捂住何敬的嘴。他的手冻得僵硬,指头不听使唤,捂不严实,何敬滚烫的气息从指缝里漏出来。他急得用另一只手去压,两只手叠在一起,整个人压在何敬胸口上,喉咙里憋着一口气。
瘦男人在苇缝里看着这一幕。他没出声,只把目光从朱慈烺脸上挪到何敬脸上,又挪回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你舅公,烧糊涂了。”
朱慈烺没接话。他压着何敬,直到怀里的老人慢慢不再挣动,又沉沉昏过去,他才敢松开手。他的两只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他把自己那点气力压进嗓子里,哑着嗓子说:“烧糊涂了,说胡话呢。”
瘦男人没拆穿他。他只是往东边看了看——那边天光已经开始发灰,苇梢上染了一层将亮未亮的白。他忽然问:“你知道这苇子再往东,是什么?”
朱慈烺摇头。
“是一条干了的旧河汊。”瘦男人说,“夏天水大,河改过道,这条就废了。河汊能绕出这片河滩,不经过镇子口。你要是信我,天亮前我带你走一程。出河汊,咱俩各走各的。”
朱慈烺看着他。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深更半夜藏在芦苇里,说愿意给他带路。他十个月里学会的道理是:这种便宜,往往要用命去还。可他低头看看怀里烧得人事不知的何敬,又看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天亮镇子口收网,芦苇藏不住人,大路走不得。他没有别的路了。
“为啥帮俺?”他问。
瘦男人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有个人,在南边等我。我要是今晚死在这苇子里,就没人回去告诉她了。”他顿了顿,“我带你出去,你将来要是活着路过镇子东头,替我给那家人捎句话,就说姓孙的还活着,让他家闺女别等了。”
朱慈烺心里一紧。他张了张嘴,想问那家人姓什么,到底没问出口。他不敢问得太细——问得细了,就真欠下了。
“好。”他说,“俺记住了。”
瘦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话,弯腰拨开苇子,朝东边摸去。朱慈烺把何敬从地上架起来,老人整个人的分量压在他十六岁的肩膀上,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跟着那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往苇子深处走。
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朱慈烺浑身冻得发木,单衣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可他不敢停。何敬烧得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一下,一下,像在给他数着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镇子口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一声鸡叫。
朱慈烺的脚步一顿。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从苇缝里望出去——河滩对岸,镇子口的土台上,已经亮起了一点火光。火光边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高些的,正把手里的东西往土台角上搁。朱慈烺看不清那是什么,可他认得那种站法——那是等了一夜、天亮要收网的站法。
“别看了。”瘦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极低,“快走。等他们把口子全封上,就真出不去了。”
朱慈烺收回目光,把何敬往肩上又颠了颠,跟着瘦男人一头扎进旧河汊里。
河汊果然干了。河道不宽,两边的冻土被水冲过,硬邦邦地立着,河底是干裂的淤泥和枯苇根。天光从头顶漏下来,把河道照成一条灰白的缝。朱慈烺架着何敬,高一脚低一脚地踩在冻泥上,鞋底早就磨穿了,碎泥块硌得脚心生疼。
他们走了不到一里。瘦男人忽然停住,整个人蹲了下去,一只手往后压,示意朱慈烺别动。
朱慈烺立刻顿住,屏住呼吸。他顺着瘦男人的目光往前看去——旧河汊在前头拐了个弯,拐弯处的背风地里,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这边,正往镇子口的方向张望。他蹲得很低,几乎缩成一团,可朱慈烺还是在那人侧过头的一瞬间,认出了那张脸。
个子偏矮。缩着肩。眼睛很亮。
是收炭人手下那个认人的矮个子。
朱慈烺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僵在原地,何敬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脊背往下弯。他看见那矮个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隔着几丈远的冻苇子,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
“别动。”瘦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没叫人。你一动,他就要喊了。”
朱慈烺站在将明的天光里,怀里抱着一个烧得人事不知的老人,浑身冻得发僵,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他看着那双认出自己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原来天亮之前,先到这河汊里等着的,不只他们。
【第4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