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燕国的骑兵从身旁疾驰而过。
那些骑兵的装束与赵国不同。
燕国的骑兵披着厚重的皮甲,皮甲上缀着铁片,马匹也比赵国的矮壮几分,跑起来蹄声更沉,像是在地上砸锤子。
行至第五日,洛璃抵达了燕国的都城蓟城。
蓟城城池不大,却极为坚固。
城墙以青石砌成,高约七丈,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箭孔。
城头的雉堞比邯郸城的还要厚实几分,垛口后面架着青铜弩机,弩臂上缠着浸了油的麻绳。
城门口的甲士盘查甚严,进出的行人都要出示传验,行李也要打开查看。
洛璃混在入城的百姓之中顺利进入了蓟城。
城中的街市比邯郸冷清了许多,店铺大多门面窄小,卖的多是皮货、木炭、干鱼之类的北地货物。
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在街市上匆匆走过。
与此同时,燕国的朝堂之上,一场关于是否南下参与中原争霸的争论正在激烈进行。
……
蓟城的冬季比中原诸国来得更早。
洛璃进入蓟城时,天空之中正飘着细雪。
落在城墙上、屋檐上、行人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街市之上的行人不多,商贩们缩在摊位后面烤火取暖。
炭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摊主们把手凑在火盆上方翻来覆去地烤,指节冻得通红。
卖皮货的摊主将狐皮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护耳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冻得发红的鼻尖。
卖热汤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捧着粗陶碗暖手,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喝一口汤便要呵一口白气。
街角的乞丐缩在墙根底下,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麻布,脚趾头从草鞋的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洛璃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客栈名为“蓟北驿”,门面不大,两扇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被风雪磨得模糊了,只隐约辨出“蓟北”二字。
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进门时脚底要抬高几分才不至于绊着。
客栈的掌柜是个热情的燕国老人,年约六旬,圆脸膛,酒糟鼻,下巴上一把花白的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
他见洛璃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雪,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一边帮她拍雪一边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他的嗓门极大,喊起来震得柜台上的铜钱都跳了一跳。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便端到了洛璃面前。
羊汤盛在粗陶大碗里,汤色乳白,上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芫荽与一撮胡椒粉。
碗沿烫得握不住手,洛璃捧着碗暖了暖指尖,低头饮了一口。
羊汤入喉,热流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蓟城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她又饮了两口,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
洛璃坐在客栈的茶堂之中饮着羊汤,听着往来修士的闲谈。
茶堂不大,摆着五六张八仙桌,桌上搁着粗陶茶壶与几碟炒豆子。
豆子是燕国北境产的黄豆,炒得焦脆,嚼起来嘎嘣响。
邻桌坐着三个燕国修士,一个年长的蓄着花白胡须,一个中年的生着满脸横肉,一个年轻的瘦得像根竹竿。
三人围着一壶热茶,正说得热闹。
花白胡须的老修士敲着桌面道:“燕王围猎都围了三天了,朝堂上的事还悬着没个决断。主战派说趁中原大乱南下分一杯羹,主和派说燕国国力不济守好北境便罢。两拨人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月,燕王也没个准话。”
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子,嚼得嘎嘣响:“主战派那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南下?拿什么南下?燕国的骑兵拢共不到两万,粮草储备只够吃三个月。真打起来,赵国从西边压过来,齐国从南边堵上来,咱们连蓟城都守不住。”
年轻修士缩着脖子道:“可我听说主战派那边有新动静,说是赵国那边出了变故。赵括的南征大军莫名其妙撤回去了,赵国朝堂上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主战派的人说这是天赐良机,赵国自个儿乱着,顾不过来,咱们正好从北边压下去。”
花白胡须的老修士摆了摆手:“赵国的事咱们管不着。要我说,燕王就该拿定主意,要么战要么和,这么悬着最耗人心。朝堂上那帮人吵一天,边境上的戍卒就多冻一天。”
洛璃放下汤碗,向掌柜打听燕国王宫的位置。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闻言抬起头来,热情地为她指路。
他伸出圆滚滚的手指朝东边指了指:“姑娘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往北拐,再走两条街便是王宫的正门了。不过王宫里头进不去,门口有甲士守着。”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姑娘要是想见燕王,这会儿怕是见不着。燕王近日正在蓟城北郊的猎场围猎,已经去了三日了,王宫之中只有太子监国。太子那孩子才十四岁,懂什么朝政?大事还得等燕王回来定。”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水渍:“要我说,燕王这围猎也围得太久了些。朝堂上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他倒好,躲到猎场里去了。”
洛璃闻言,墨眸微眯。
她向掌柜道了谢,便出了客栈向蓟城北郊的方向走去。
细雪纷飞,蓟城北郊的猎场被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猎场占地极广,从蓟城北门向外延伸出十余里,地势起伏有致,有密林有草坡有溪流。
草坡上覆着一层白雪,被风吹出波浪般的纹路。
溪流结了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水流在缓缓涌动。
林间的树枝上挂满了雾凇,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树上挂了一串碎玉。
猎场入口处立着两排木栅栏,栅栏上挂着燕国的黑色旗帜,旗面上绣着白色的玄鸟纹。
守栅的甲士冻得直跺脚,皮靴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
猎场之中,数十骑燕国甲士正护着燕王围猎。
燕王年约五旬,身形魁梧,骑着一匹黑色的北地骏马。
那马肩高足有八尺,四蹄粗壮如碗口,鬃毛浓密得像是披了一层黑缎,跑起来蹄下卷起一团团雪沫。
燕王穿着一身玄色皮甲,皮甲外面罩了件厚绒披风,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露出内衬的貂毛。
他手中握着一柄角弓,弓臂以牛角与木胎合制,弓弦是用鹿筋绞成的,拉满了能射穿三层皮甲。
他的身侧,一个身着白色狐裘的女子正策马并行。
那女子面容清丽,眉宇之间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英气。
狐裘的领口翻出一圈银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清冷。
她骑着一匹白马,马具上镶着铜钉,马鞍旁挂着箭囊与一柄短刀。
正是燕国公主,燕姬。
洛璃站在猎场边缘,以邪神之眼扫过那女子的体质。
冰肌玉骨,寒灵体的变种。
经脉中流转的寒气比西施的寒灵体更加凛冽,更加凝实,像是天生为北地的严寒而生。
寒气在经脉中运行的方式也极为特殊,沿着奇经八脉走的是螺旋之势,每一圈都在经脉壁上刻下极细的霜纹。
西施的寒灵体是阴柔清冷,适合在水乡泽国中修炼。
燕姬的寒灵体却是冷厉刚劲,像是北地的朔风与冰雪凝成了人形。
燕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策马转头向洛璃的方向望去。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对视了一瞬。
雪片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落着,将视线隔得有些模糊。
燕姬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疑惑。
她从未见过那个白发红裙的女子,但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令她心中一凛。
那感觉像是站在冰封的湖面上,听见脚底下的冰层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马鞍旁的箭囊,手指触到箭羽的翎毛方才觉得踏实了几分。
白马被她勒得缓了两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
洛璃没有上前,只是站在猎场边缘看着燕王与燕姬围猎。
燕王的骑射之术颇为精湛。
他策马冲上一处草坡,角弓拉满,弓弦嘣的一声响,箭矢飞出去,将一头从林中冲出的野鹿射了个对穿。
野鹿倒在雪地上,四蹄蹬了两下便不动了,血从箭孔里涌出来,在雪面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甲士们齐声喝彩,有人拍马冲过去将野鹿拖回来,鹿身拖过雪地,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燕姬也弯弓搭箭。
她的弓比燕王的小了一圈,弓臂上缠着银丝,弓弦是白色的。
她瞄准的是一只从草丛中惊飞的雉鸡。
白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燕姬的腰身随马背的起伏轻轻一沉,箭矢离弦时弓弦弹出一声清脆的响。
雉鸡在空中扑棱了两下翅膀,被箭矢贯穿了胸脯,打着旋儿栽进雪地里。
甲士们又是一阵喝彩,有人拍着马鞍叫好。
燕姬收了弓,面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她策马经过燕王身侧时,燕王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燕姬摇了摇头,面上没有表情。
围猎结束之后,燕王与燕姬率甲士返回蓟城。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甲士们的甲片碰撞着,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燕姬在返回的路上再次向洛璃的方向望去。
那个白发红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她皱了皱眉,将狐裘的领口拢了拢。
白马打了个响鼻,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洛璃回到客栈时已是黄昏。
她坐在房中饮茶,脑中回想着白日里燕姬策马弯弓的模样。
燕国的公主,寒灵体的变种,又是一枚上佳的眷属胚子。
而且燕国的局势也正合她的意。
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燕王悬而未决,朝堂上空耗着精力。
这种局面只需要再加一把火便能烧穿。
入夜之后,洛璃独自出了客栈,向燕国王宫的方向走去。
细雪还在下着,蓟城的街巷上已经积了寸许厚的雪。
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醉汉扶着墙根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北地小曲。
街角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笃笃笃三声,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
燕国王宫之中灯火通明。
宫墙以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墙头上覆着厚厚的雪。
宫门之外的甲士在风雪之中持戟而立,戟尖上结了薄冰。
洛璃纵身跃入宫墙之内,沿着宫中的甬道向燕姬的寝殿方向行去。
甬道两旁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雪落在灯罩上,被烛火一烘,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灯罩滚下来,滴在石阶上。
燕姬的寝殿位于王宫的东侧。
殿外种着几株北地特有的雪松。
雪松的枝干被雪压得微微下垂,针叶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寝殿的飞檐翘角上挂着几只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洛璃落在寝殿之外时,殿中亮着灯火,窗纸之上映出燕姬的身影。
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逐字逐句地在读。
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油里掺了北地特产的松脂,燃起来有一股清冽的脂气。
洛璃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燕姬猛然抬头。
白色狐裘之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沉声道:“你是白日里猎场边缘的那个人。”
洛璃走到案前坐下。
她拿起燕姬方才翻看的书册看了一眼。
书册之上是燕国的山川地理图,标注着燕国各地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
图旁还有燕姬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秀而锋利,批注中既有对各处关隘的防守建议,也有对粮道运输的算计。
洛璃放下书册,看向燕姬。
燕姬没有惊慌,也没有呼喊禁卫。
她只是冷静地看着洛璃,清丽的面容之上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沉稳。
她沉声道:“阁下深夜闯入我的寝殿,所为何事?”
洛璃歪了歪头,语气随意:“燕国地处北方,国力不强,却要在中原诸国的夹缝之中求存。本神可以给燕国一个出路。”
燕姬凤眼微眯:“什么出路?”
洛璃伸手按在燕姬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燕姬浑身一颤。
寒灵体在邪神之力的温养下开始蜕变。
她体内的寒气变得更加精纯,经脉之中的灵力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原本沿着奇经八脉螺旋运行的寒气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凝成了更细密的霜纹,每一道霜纹都带着一股凌厉的穿透力。
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迅速收紧,从筑基巅峰一路攀升,金丹在丹田中凝成,表面的霜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颗被冰封的星辰。
燕姬闭目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再睁眼时,凤眼之中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她看着洛璃,沉默良久。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燕姬沉默许久,最终从案前站起身来,白色狐裘之下的身姿挺拔如北地的雪松。
她走到洛璃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燕姬愿誓死追随主人。”
洛璃将燕姬扶起。
两位女子在灯下对视,燕姬清丽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洛璃伸手拂去燕姬鬓边沾着的雪花,唇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燕国的事,明日再说。今夜,本神便留在你这里了。”
次日清晨,燕姬从寝殿之中起身时,洛璃已经坐在案前饮茶。
窗外的细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把蓟城的天整个罩住了。
檐角的冰凌挂了一夜,冻得比昨日更粗了几分,时不时断下一截来,砸在阶前的石板上,咔嚓一声脆响。
寝殿里的铜灯已经灭了,灯盏里剩一截焦黑的灯芯,案上那只粗陶茶壶却冒着热气。
是洛璃自己从客栈带过来的茶叶,用燕姬殿中的小泥炉现烧的水。
茶汤颜色青碧,在盏里打着旋儿,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沉在盏底,叶脉根根分明。
燕姬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袭素白的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北地短剑。
那短剑的鞘是白鲨鱼皮包的,鞘口镶着一块未经打磨的松石,石面上还带着天然的纹路。
她走到案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饮了半盏,又伸手替洛璃斟满了。
茶壶在她手里晃了晃,壶底还剩最后一口,她索性将壶底也倒进洛璃盏里,一滴没剩。
两人对坐饮茶,商议燕国之事。
燕姬将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先开了口:“燕国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主战派以大将军剧辛为首,主张南下参与中原争霸。此人骁勇善战,在北境戍边多年,麾下有两万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手底下那帮将领,有一半是跟着他从北境一步步杀出来的,打起仗来不要命,可除了打仗别的什么都不会。剧辛在朝堂上说话,从来都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说南下,那就非得南下,谁拦他他跟谁急。上回有个老大夫劝他再等等,他当场把腰刀解下来往案上一拍,说‘谁再拦着,先问问这把刀’。”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主和派以相国邹源为首,主张与中原诸国修好,稳住北境守住蓟城便罢。邹源在燕国朝中经营了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那一身阴阳五行之术虽不及他兄长,却也已修至元婴中期。主和派的大臣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在朝堂上人多势众,可剧辛手里攥着兵权,两拨人谁也压不过谁。燕王悬了半个月没个决断,朝堂上天天吵得跟市集似的。昨日散朝时剧辛还拍了桌子,把案上的竹简都拍散了,邹源倒是不动声色,可出门时袖子甩得比平日用力了几分。”
洛璃放下茶盏,墨眸之中映出燕姬清丽的面容。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邹源?可是那个阴阳家宗主邹衍的弟弟?”
燕姬点头道:“正是。邹源正是稷下学宫九圣之一邹衍的弟弟,如今在燕国担任相国。邹衍是阴阳家的宗主,邹源虽不及他兄长那般超凡入圣,可在燕国也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他年轻时在稷下学宫跟着兄长学了二十年的阴阳五行之术,后来到燕国出仕,从大夫一路做到相国。他那个阴阳双鱼的护罩,在燕国朝堂上没人能破得了。剧辛以前跟他动过一回手,一刀劈在他的护罩上,刀锋被弹回来差点伤了自己的手腕。从那以后剧辛就只动嘴不动手了。”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稷下学宫九圣之一邹衍的弟弟在燕国担任相国,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消息。
她想起数月之前在稷下学宫演武场上见到的那九位圣人,邹衍身披五色斑斓的宽袍,白发以五色绳束成一股,身周五行之力轮转生灭。
眼前这位邹源既是邹衍的弟弟,想必修为路数与其兄一脉相承。
她沉吟片刻,对燕姬道:“今日朝堂之上,你带本神去见邹源。”
燕姬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将碗中的茶饮尽,站起身来,将短剑的剑鞘正了正。
短剑挂在腰间,鞘口那块松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绿。
这一日午后,燕姬带着洛璃来到了燕国王宫的议事殿。
燕国的议事殿比邯郸城的朝堂小了几分。
殿中摆着十来张席子,公卿们盘膝坐在席上,按文武分列两侧。
武将那边的席面上铺着兽皮,有狼皮有熊皮,毛色深浅不一,被殿中的炭火烘得微微卷曲。
文臣那边的席面上铺着素色的麻布,布面上压着铜镇纸,镇纸底下压着竹简与帛书。
殿上首坐着燕王,年约五旬,身形魁梧,穿着一身玄色皮甲,甲片外面罩了件厚绒披风,披风的下摆垂在席面上,被炭火烘得发暖。
他的面容与燕姬有几分相似,眉宇之间却少了燕姬那股清冽的锐气,多了几分优柔寡断的倦怠。
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了几分,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的缘故。
大将军剧辛正站在殿中央慷慨陈词。
剧辛年约四旬,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利落。
他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腰间别着一柄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
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大王,赵国朝堂新经大变,赵括南征大军无功而返,赵国上下人心浮动。此乃天赐良机!臣请率两万铁骑南下,先取赵国北境三城,再徐图中原!臣在北境戍边多年,赵国的虚实臣摸得一清二楚。赵括那五万骑兵撤回去之后,北境三城的守军不到八千,城墙年久失修,臣若率铁骑突袭,三日之内必下三城!”
他话音未落,文臣席上便有人站起身来。
那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绣着五行纹样的深色长袍,周身灵气流转如阴阳双鱼,袍面上的五行纹样在灵气激荡之下微微发亮。
正是相国邹源。
他拱手道:“大王,剧将军此言差矣。赵国虽经大变,可赵括那五万骑兵并未折损多少,只是撤回去了。赵括此人刚愎自用,吃了亏必然想着扳回来。若燕国此时南下,赵括必然率军北上迎击。赵国骑兵冠绝天下,燕国铁骑虽勇,客场作战粮草不继,胜算能有几分?即便侥幸拿下三城,赵括反扑过来,三城便是三座孤城,守不住也救不了。臣以为当与中原诸国修好,互市通商,稳守北境方为上策。”
剧辛听了这话,三角眼一瞪,嗓门又高了几分:“邹相国,你坐在蓟城里烤着火说稳守北境,可北境的戍卒在雪地里站岗放哨,你可知他们冻死冻伤了多少?赵国北境三城的粮仓里堆着十万石粟米,够燕国吃上一年。你不让打,那些粟米就烂在赵国的仓里。你倒是说说,拿什么稳守北境?拿你那一套阴阳五行去跟赵国的骑兵讲道理?”
邹源面色不变,只是将袍袖拢了拢:“剧将军,粟米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吃。你率两万铁骑南下,蓟城便空虚了。若齐国趁虚从东面压来,你前脚刚走,后脚蓟城便丢了。到时候你拿下了赵国的三城,却丢了自己的都城,这笔账划得来?”
两人在殿上争了起来,一个说“机不可失”,一个说“不可轻动”。
殿中的公卿大夫们分作两拨,武将们大多站在剧辛一边,文臣们大多站在邹源一边。
有个年轻将领拍着席面叫好,有个老大夫摇着头捋胡须。
燕王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洛璃与燕姬走入议事殿时,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燕王看到燕姬身侧的白发女子,面色微变。
他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将军剧辛则沉声道:“公主殿下,议事殿乃军国重地,为何带外人入内?”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三角眼在洛璃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燕姬没有回答,只是退后一步,将主位让给了洛璃。
洛璃走到议事殿中央,环顾四周。
殿中十余位公卿大夫,每一位都是燕国的重臣。
她的目光从剧辛脸上扫过,从邹源脸上扫过,从其余公卿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相国邹源的身上。
邹源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
他穿着一身绣着五行纹样的深色长袍,周身灵气流转如阴阳双鱼。
洛璃以邪神之眼扫过他的修为根底。
元婴中期,根基扎实,经脉中的五行灵气运行得圆融无碍。
比起他那位圣人兄长来自然是差得远了,可在寻常修士之中已算得上顶尖。
邹源也在打量洛璃。
他感知到了洛璃身上那股令他熟悉又心悸的压迫感。
那股压迫感他在兄长邹衍身上感受过类似的,却远不及面前这个白发女子来得浩瀚深邃。
他面色越来越凝重,沉声道:“这位阁下,可曾去过稷下学宫?”
洛璃歪了歪头,语气随意:“本神数月前去过稷下学宫,听过诸位圣人讲道。”
邹源闻言,面色骤变。
他猛然想起数月之前兄长邹衍从稷下学宫传回的家书。
那封家书以阴阳家的密文写成,译出来之后只有寥寥数行。
兄长在信中提及一位从“天外而来”的白发女子,在演武场上听九圣讲道,临走时留下一句“本神究竟为何而来,你们以后就会知道”。
兄长在信中特意嘱咐他,若在燕国遇上此人,千万不可与之硬碰,能避则避,能顺则顺。
他当时读完信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兄长贵为九圣之一,未免太谨慎了些。
可此刻那股压迫感压下来,他才明白兄长信中的意思。
他站起身来,五行灵气在身周凝成一道阴阳双鱼的护罩。
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在护罩表面流转不息,每一道光芒都带着不同的属性,彼此相生相克,循环往复。
他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洛璃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邹源身周的阴阳双鱼护罩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五行灵气如潮水般退散,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在护罩碎裂的瞬间四散飞溅,落在殿中的席面上、案几上、立柱上,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邹源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身后的立柱。
立柱上的漆皮被他撞得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他清癯的面容惨白如纸,胡须都在微微发颤,两只手扶着立柱才勉强站稳。
殿中的公卿大夫们看到邹源的护罩被一招击碎,纷纷惊呼出声。
大将军剧辛拔出腰间长剑,兵家杀伐之气全力催动。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煞气从丹田中涌出来,沿着经脉灌入剑身,在剑锋处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大步向前,剑锋直指洛璃。
靴底踩在殿中的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洛璃侧头看了剧辛一眼。
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剧辛的长剑在距离洛璃尚有数丈之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兵家杀伐之气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那碎裂从剑锋开始,向剑身蔓延,向剑柄蔓延,向他的手臂蔓延。
剧辛的手臂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肘弯。
他咬着牙往前顶,脚尖在砖面上蹭出两道白痕,可那剑锋连一寸都推不进去。
洛璃抬手轻轻一挥。
剧辛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插入殿中的立柱之中。
剑身没入柱面大半,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嗡嗡地颤着。
洛璃收回手,走到邹源面前。
邹源靠在立柱之上,清癯的面容之上满是惊骇。
洛璃的声音在邹源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邹源,你是稷下学宫九圣之一邹衍的弟弟,在燕国之中亦是相国。但今日本神只给你一个选择,归顺本神,或者让燕国从大荒九州之上消失。”
邹源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他哥哥是九圣之一,他又岂能轻易屈服?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力量太过恐怖,他的五行灵气在她面前如同蝼蚁。
他想起兄长在家书中的嘱咐,又想起方才护罩被一招击碎的场面。
那股邪神之力压下来时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经脉中的五行灵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连流转都做不到。
他沉默良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愿。”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邹源瘫坐于地,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
深色长袍的后背洇开一大片湿痕,贴在脊梁上。
洛璃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玉简,放在案上。
“这是本神的信物。明日朝堂之上,你需当众宣布燕国并入本神疆域。”
邹源颤抖着拿起玉简,点了点头。
洛璃转身走出议事殿,燕姬跟在身后。
议事殿中的公卿大夫们跪伏了一片,无人敢抬头直视洛璃的背影。
剧辛跪在武将席的首位,弯刀的刀鞘搁在膝前,两只手撑在席面上,指尖把兽皮抠出了几道深痕。
次日朝堂之上,燕王在邹源与燕姬的劝说之下正式宣布燕国并入洛璃麾下。
燕王说这话时坐在王座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念完旨意之后看了邹源一眼,邹源微微颔首。
大将军剧辛虽然心中不服,站在武将席首位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可邹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又朝洛璃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剧辛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终于单膝跪地,抱拳说了句“臣遵旨”。
他跪下去时膝盖磕在砖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殿中的人都听见了。
燕国归附之后,洛璃在蓟城之中停留了数日。
燕姬每日陪伴在洛璃身侧。
两人在蓟城的雪景之中饮酒赏雪,品尝北地的特色美食。
有一日她们在猎场的雪坡上烤鹿肉。
那鹿是燕姬昨日亲手射的,一箭穿了脖颈,血放得干干净净。
燕姬用短刀将鹿肉切成薄片,架在炭火上翻烤,撒上盐与北地特产的野葱末。
鹿肉烤得焦香,咬下去肉汁在嘴里迸开。
燕姬自己吃了大半,嘴角沾了油光也不擦,洛璃伸手替她抹了抹,她只是抬了抬下巴,装作没看见。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吃到高兴处,将短刀往雪地里一插,从马鞍旁解下一只皮囊,囊里装的是北地特产的烧酒,拔开塞子便有浓烈的酒香冲出来。
她自己先灌了一口,喉头上下滚动,又将皮囊递给洛璃。
洛璃接过皮囊,仰头饮了一口。
那酒烈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眯了眯眼。
燕姬见她眯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雪坡上滚出去老远。
有一日她们在蓟城的城头上看雪。
城头风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翻卷。
燕姬指着北方的群山说那是燕国始祖起兵的地方,山背后便是北狄的草原,冬天的时候北狄的骑兵偶尔会越境劫掠,戍边的将士每年都要跟他们打上几仗。
她说话时手指点在垛口的青砖上,指尖在砖面上划来划去。
洛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连绵,雪线以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燕姬忽然停下话头,侧头看了洛璃一眼,问:“主人,你从北边来,见过比这更北的地方吗?”
洛璃想了想,说:“比这更北的地方,没有山,只有冰。一望无际的冰原,冰下面压着海,海里有比蓟城还大的鱼。”
燕姬听得睁大了眼,半晌才说了句:“那鱼好吃吗?”
洛璃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还有一日她们在客栈的茶堂里听掌柜讲古。
掌柜讲得眉飞色舞,说燕国北境有个猎户一箭射死过一头人熊,那人熊站起来比屋檐还高,熊掌拍下来能把石头拍碎。
燕姬听得嘴角微弯,插了句嘴:“那人熊的熊掌呢?”
掌柜一拍大腿:“熊掌让猎户炖了,炖了三天三夜,炖得稀烂,半个村子的人都去吃了。”
燕姬啧了一声,说:“可惜了,没赶上。”
洛璃端着茶盏慢慢饮着,听两人你来我往地聊,偶尔插一句嘴。
又一日,燕姬带洛璃去了蓟城东郊的一处温泉。
那温泉藏在山坳里,四周是密密的雪松林,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来,热气蒸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两人泡在温泉里,泉水烫得皮肤发红,头顶的树枝上却挂着冰凌。
燕姬靠在泉边的石头上,乌发散在水面上,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
她闭着眼,难得露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洛璃在旁边看着她,见她这副模样与平日那副清冷锐利的样子判若两人,忍不住伸手撩了一捧水泼在她脸上。
燕姬被泼得睁开眼,愣了一瞬,随即也撩了一捧水泼回去。
两人在温泉里泼来泼去,笑闹了好一阵,直到燕姬的头发全湿透了才罢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