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寝宫之中灯火通明。
十二盏青铜灯架沿墙一字排开,灯油里掺了赵国北境特产的松香,燃起来有一股清冽的脂气,烟少而火亮,将整座寝宫照得如同白昼。
灯架是蟠龙衔环的样式,龙嘴里衔着铜环,环上托着灯盏,盏中的火苗稳稳地立着,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寝宫的穹顶画着赵国的星野图,二十八宿按方位排布,中央是紫微垣,星辰以金粉点就,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地面铺着北境运来的青玉砖,砖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映着灯火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王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他年约四旬,面容威严,颧骨方正,眉骨粗重,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透着常年掌权的沉稳。
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须根处已经泛了灰白。
他穿着一身玄色宽袍,袍面上绣着赵国的玄鸟纹,金线盘绣,在灯火中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腰束玉带,带上挂着一柄青铜短剑,剑鞘上刻着赵国的山川舆图,鞘口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
修为已至金丹巅峰,丹田中的兵家煞气凝而不发,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案上堆着三摞竹简。
左边一摞是北境各城的军报,报的是魏国北境的布防变化与边境上的小股摩擦。
中间一摞是朝中大臣的奏议,有请增兵南下的,有请与魏国修好的,有请整顿粮草的,吵得不可开交。
右边一摞是各地送来的粮价簿册,邯郸城中的粟米价比上月涨了两成,赵王方才正为这事发愁。
他提起朱笔在一卷奏章上批了几个字,笔尖落下去时顿了顿,又搁下了笔,伸手揉了揉眉心。
门扇被推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从门口传来,像是有人在门轴上慢慢拧了一下。
赵王猛然抬头,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看见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正站在寝宫门口。
白发在十二盏铜灯的映照下泛着银辉,一根根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白蜡。
红裙在门槛上拖曳开来,像是泼了一地的朱砂。
眉心的暗金竖痕在灯火中微微闪动,那道竖痕极细极窄,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灯火投下的一道阴影。
赵王沉声道:“你是何人?”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步走入寝宫,红裙拂过玉石地面,裙摆拖曳之处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扬起。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鞋底踏在青玉砖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寝宫中传出去很远。
赵王拔剑而起。
青铜剑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身上凝聚起一层暗红色的兵家煞气。
那煞气从丹田中涌出来,沿着经脉灌入剑身,将剑锋裹得密不透风。
煞气在剑锋处凝成一层薄薄的红光,红光之外还有一层极淡的黑气缭绕,是兵家杀伐之术修到深处的表征。
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洛璃咽喉,脚下一步一顿地向后退去,后背很快便抵上了身后的书架。
书架上的竹简被他的背脊撞得晃了一晃,几卷简牍从架子上探出半截,摇摇欲坠。
洛璃在案前站定。
她看着赵王手中那柄长剑,墨眸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剑锋上凝聚的兵家煞气浓得像是凝结的血块,寻常修士撞上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微微抬手,以指尖轻轻拨开剑锋。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落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赵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那力量从剑锋传到剑脊,从剑脊传到剑柄,再从剑柄灌入他的掌心。
虎口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剑尖扎进书架的木板上,入木三分,剑柄嗡嗡地颤着,颤了七八息才慢慢稳住。
赵王面色骤变。
他后退数步,背脊撞上书架,竹简从架子上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肩头与脚面上,有一卷砸在他的脚背上,简片散了一地。
他虽然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在赵国朝堂之上算得上一流高手,可方才那一拨之力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修为远在他的认知之上。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声音还算稳,可他自己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丝发紧的颤音。
洛璃在案前坐下。
她拿起赵王方才批阅的奏章看了一眼。
奏章之上是赵括请求增兵南下的文书,字迹粗犷潦草,末尾还盖着上将军的印玺,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在竹简上艳得刺目。
赵括在奏章中写道“魏国新主初立,朝堂未稳,田文茵虽有纵横之术,然魏军久未经战阵,若趁此机以五万铁骑南下,半月之内可下大梁”。
奏章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说“臣已探得魏国北境山隘的布防虚实,三道伏击线看似严密,实则兵力分散,若以骑兵强攻中路,两翼必不能救”。
洛璃将奏章放下,竹简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向赵王。
“赵国南下攻魏,此事本神不准。”
赵王闻言一愣。
他盯着洛璃看了三息,随即怒道:“赵国之事,岂容你一个外人插手!”
他双手在袖中暗暗结印,试图催动体内的兵家煞气冲破经脉中的阻滞。
可那煞气在丹田中转了两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怎么也冲不出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将煞气凝成一股,从丹田直冲膻中,可冲到胸口便散了,像是被人一巴掌拍碎了。
洛璃歪了歪头。
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红裙之上。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本神不是外人。魏国已经是本神的疆域,赵国若要攻魏,便是对本神宣战。”
赵王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要呼唤寝宫之外的禁卫。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才门扇被推开时,门外的禁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方才拔剑、后退、撞上书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那些金丹期的禁卫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又想起方才那一剑被两根手指拨飞的情形,掌心又开始发麻。
赵王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修为远超他的想象。
洛璃站起身来,走到赵王面前。
她抬手一指。
指尖点在赵王丹田正对的方位,隔着三尺距离虚虚一按。
赵王浑身一颤,经脉中的兵家煞气在邪神之威下迅速瓦解。
那股煞气方才还能在丹田中转两圈,此刻却连动都动不了了,像是被冻在了经脉里。
金丹巅峰的修为被压制得无法运转,丹田中的金丹还在,可金丹外头裹了一层暗金色的东西,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都冲不开。
那层暗金之物不痛不痒,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金丹裹得严严实实。
洛璃的声音在赵王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本神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赵国并入本神的疆域,你继续做赵国的国君,但军国大事由本神定夺。第二,本神现在就吞噬赵国的龙脉与气运,赵国从此不复存在。”
赵王咬紧牙关。
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他是一国之君,即位以来虽然没打过什么大胜仗,可也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赵国是中原强国,胡服骑射改革之后骑兵冠绝天下,他赵王在诸侯会盟时也是坐前排的人物。
他想起十年前与魏王、韩王在逢泽会盟时的光景,那时他坐在盟坛的第二层,魏王坐在第三层,韩王坐在第四层,他赵王仅次于盟主。
那时候他何等风光。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的力量太过恐怖。
他方才那一剑虽然仓促,却也凝了八成的修为,被她一根手指就拨飞了。
赵国的龙脉与气运在她面前如同蝼蚁。
他沉默良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先王传位给他时的嘱托,想起赵国历代先君陵墓中供奉的牌位,想起邯郸城外那五万骑兵南下时的旌旗蔽日,想起赵括临行前在他面前跪着说“臣此去必为大王取大梁”。
他闭了闭眼,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愿。”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灯火中翻了一翻。
赵王瘫坐在王座之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
玄色宽袍的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脊梁上,凉丝丝的。
额角的汗珠顺着腮边滚下来,滴在玉带上,洇湿了皮带上的铜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铜扣上铸着赵国的玄鸟纹,玄鸟展翅,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羽毛纹路。
他伸手去摸那枚铜扣,手指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没摸准。
洛璃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玉简,放在案上。
玉简只有巴掌长短,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玉简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纹路里填着暗金色的粉末,与玉简本身的颜色略有不同,显得层次分明。
“这是本神的信物。明日朝堂之上,你需当众宣布赵国并入本神疆域,并召回赵括的南下大军。”
赵王颤抖着拿起玉简。
玉简入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经脉,方才被压制住的兵家煞气松动了几分,金丹外头那层暗金色的东西也薄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将玉简攥在掌心里。
洛璃转身走出寝宫,红裙消失在夜色之中。
寝宫之外的禁卫们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僵在原地半天,剑还举在半空中,脚还保持着方才冲出来的姿势。
领头的禁卫什长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同袍,压低声音问了句“方才怎么了”,同袍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什长又回头看了看寝宫的门,门扇半开着,赵王坐在案前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什长咽了口唾沫,没敢进去问。
第二日朝堂之上,赵王面色苍白地坐在王座之上。
朝中的公卿大夫们已经得知了赵括南下的消息,正在议论纷纷。
武将们摩拳擦掌,说文臣们终于消停了,这回该轮到他们露脸了。
有个年轻的骑兵将领拍着殿柱说“赵将军此去必下大梁”,旁边几个武将跟着附和。
文臣们面色阴沉,有人低头翻着竹简,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老大夫肥义坐在文臣席的首位,闭着眼睛不说话,手指在膝上的笏板上轻轻叩着。
殿中的气氛像是一锅烧到冒泡的油,只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赵王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那枚暗金玉简,玉简的棱角硌着指腹。
他将玉简高高举起。
那枚暗金色的玉简在朝堂的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比昨夜在灯火下看时更加刺目。
朝堂上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那枚玉简上,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赵王的声音在朝堂之上回荡。
“寡人决定,赵国从今日起并入洛璃洛公子麾下。赵括的南下大军即刻召回。”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公卿大夫们面面相觑。
有人的笏板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有人的目光在赵王与那枚玉简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武将席上有人霍地站起身来,又坐了回去,又站起来。
文臣席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着竹简,有人抬头望天。
有数位大臣当即出列反对。
为首的是老大夫肥义。
此人年过六旬,在赵国朝中资历极深,连赵王都要称他一声“老大夫”。
他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大王,赵国乃中原强国,岂能轻易并入他人麾下?此事若是传出去,赵国在诸侯之间还有何颜面?”
他身后跟着三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有人说赵王受了奸人蛊惑,有人说那枚玉简来路不明,有人说要召集宗室商议。
赵王没有争辩。
他将玉简递给他们查看。
肥义接过玉简,输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一股浩瀚的邪神之力从玉简中溢出来,顺着肥义的指尖灌入经脉。
肥义面色骤变。
他虽然是金丹中期的修为,可那股邪神之力在他经脉中只转了一圈,便将他丹田中的灵力压得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不痛不痒,却比任何术法都更加彻底,像是有人将他的经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得整整齐齐,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肥义的手抖了抖,玉简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递还给赵王,退回列中,低着头不再言语。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上前查看玉简,一个个面色骤变,退回列中。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出声。
方才还拍着殿柱说要取大梁的年轻骑兵将领,此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要在靴面上找出什么字来。
赵括的南下大军在接到赵王的召回令之后,不得不中途折返。
信使快马加鞭追到魏国边境时,赵括的前锋已经摸到了魏国北境的山隘口。
赵括接了召回令,在军帐中骂了整整半日。
他将召回令的帛书摔在案上,又捡起来看了两遍,确认是赵王的亲笔与印玺,方才恨恨地拔了营。
五万骑兵调头北返,马蹄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骑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括骑在马上,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话。
他骑在马上时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极高,可队伍行到邯郸城南门时,他勒马停了一停,盯着城门上的赵国玄鸟旗看了许久,方才策马入城。
赵括率军返回邯郸之后直奔王宫,要当面质问赵王。
他连甲都没卸,带着一身尘土闯进朝堂。
朝堂的门槛被他踢了一脚,青铜包边的门槛被踢得凹了一块。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抬头看见赵王身侧站着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
赵括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股令他窒息的压迫感从殿上压下来,压得他膝盖发软。
他下意识地拔出腰间长剑,兵家杀伐之气全力催动,剑锋直指洛璃。
洛璃看了赵括一眼。
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赵括的剑锋在距离洛璃尚有数丈之处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双手握剑,拼尽全力向前推进,剑尖却像是扎进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连一寸都推不进去。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经脉中的兵家杀伐之气在邪神之力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那碎裂从丹田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每碎一寸便有一股剧痛从经脉深处涌上来。
赵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滴在甲胄的领口上,被甲片的铁腥味一蒸,冒出一丝极淡的热气。
他的手臂在发抖,剑尖在发颤,可那剑锋始终推不进半寸。
洛璃抬手轻轻一挥。
赵括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插入朝堂东侧的立柱之中。
剑身没入柱面大半,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剑柄嗡嗡地颤着。
赵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玉石地面上,磕出两声闷响。
他双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面容之上满是惊骇与不甘。
他跪在地上时,甲胄的下摆铺在玉砖上,甲片磕着砖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洛璃走到赵括面前,俯视着这位赵国名将。
赵括抬起头来,与洛璃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墨眸深不见底,他的惊骇与不甘落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赵括,你可愿归顺?”
赵括跪伏于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沉默许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想起自己在邯郸城外点兵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南下路上盘算着如何突破魏国北境防线的那些夜晚,想起方才被那道无形之力压得动弹不得的屈辱。
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之上。
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赵括……愿降。”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赵王身侧。
赵国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夫们跪伏了一片。
有人的笏板搁在膝前,有人的官帽歪了也没去扶正,有人的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还在燃着,青烟从鹤嘴里袅袅升起来,从跪伏的公卿们头顶上飘过去,在半空中盘绕了两圈便散开了。
……
赵国朝堂臣服之后,洛璃在邯郸城中停留了数日。
赵王下令将赵国的军政要务交由赵括与蔺相如共同打理。
这道旨意下达的那日清晨,朝堂上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赵括站在东侧武将席首位,一身玄色甲胄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虬髯根根炸着,像是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老熊。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头攥着缠绳,攥得咯吱响,剑鞘的铜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蔺相如站在西侧文臣席首位,一身素色宽袍,腰间悬着那枚玉韘,手持笏板端端正正地站着。
他的面色如常,只是目光从赵括身上掠过时,眼角的纹路比平日深了几分。
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座议事殿的宽度,殿中央那块铺着青玉砖的空地像是一条谁都不肯先迈过去的河。
赵王在旨意中特意加了一句“二人同心,共辅国政”。
赵括听了嘴角抽了抽,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到底没在朝堂上发作出来。
蔺相如微微颔首,笏板在手里换了个姿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旨意念完,两人各自归列。
散朝时武将们从东门出,文臣们从西门走,两拨人在殿门口分道扬镳,连个照面都没打。
洛璃站在赵王身侧,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散朝之后把赵括与蔺相如叫到偏殿,当着两人的面将一枚暗金玉简搁在案上。
玉简搁下去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赵括的肩头抖了一下,蔺相如的笏板在手里攥紧了几分。
洛璃说得很简单,只一句:“你们怎么斗都行,别耽误正事。”
说完便转身走了,红裙的裙摆拂过偏殿的门槛,连头都没回。
赵括与蔺相如在偏殿里面面相觑了半晌。
赵括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蔺相如叹了口气,也走了。
此后数日,两人各管一摊,赵括管军务,蔺相如管民政。
赵括将邯郸城外的驻军重新整编了一遍,把骑兵营从五处增加到七处,每处营地都配了新的马厩与草料场。
蔺相如将邯郸城中的粮价压了下来,从北境调了三千石粟米入城平粜,又命人疏通了城外的水渠,把护城河的水引进城中的菜地。
两人在朝堂上碰了面不说话,可各自手底下的事倒是一桩没落下。
这一日黄昏,洛璃与姒青萝在邯郸城的街市之上闲逛。
邯郸城的夜市颇为热闹。
日头刚落,街市两旁的摊子便一溜排开了,从鼓楼底下一直摆到城东的牌坊口,足有二里长。
鼓楼上的更夫刚敲过初更的梆子,笃笃笃三声,街市上的灯火便跟着亮了起来。
有卖吃食的,油锅支在摊前,胡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饼面上的芝麻被烤得微微跳起来。
炙肉的铁扦子架在炭火上,油脂滴下去滋滋地响,腾起一股青烟,混着孜然与花椒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有卖皮货的,北境运来的狐皮与狼皮挂在竹竿上,毛色油亮,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摊主拎着一张狐皮向过路的行人抖搂,说“看看这毛口,北境头茬的”。
有卖兵器的,弯刀与短弓摆在草席上,刀身上还带着锻打留下的黑皮,摊主拿一块磨石在刀口上蹭了两下,蹭出白亮的刃口。
有卖杂货的,竹筐里堆着陶碗、铜勺、皮囊、麻绳,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扯着嗓子喊“胡饼热乎的”,有敲着铜锣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有拍着胸脯吹嘘自家弯刀是邯郸城里最好的,旁边摊主便拆台说“上回有个客人买了你的刀,回去砍柴砍了三下刀柄就松了”。
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那摊主涨红了脸争辩,越争辩越说不清。
姒青萝走在洛璃身侧。
她今日穿的是那身玄色战甲,甲片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湛卢剑悬在腰间,剑柄上的麻绳在夜市的灯火中泛着淡淡的草黄色。
她的面容清冷如霜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有挑担的货郎迎面走来,看见她那一身玄甲便侧身让到路边,担子上的竹筐撞在摊位上,摊主骂了两句,货郎赔了个笑便赶紧走了。
姒青萝浑不在意,目光在街市两旁的摊子上扫来扫去。
两人在街市之上品尝了邯郸本地的炙肉与胡饼。
炙肉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铁扦子上穿着羊肉块,肥瘦相间,撒了盐与孜然,烤到外皮焦脆。
他一手摇着扇子扇炭火,一手翻着扦子,油滴在炭上腾起一股青烟,香味飘出去老远。
姒青萝站在摊前看了片刻,伸手指了指铁扦子上最肥的那几块。
摊主麻利地抽了两根扦子,用一片荷叶托着递过来,说“趁热吃”。
姒青萝接过荷叶,捏着扦子尾端将肉块从铁扦上撸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凤眼微微眯了眯。
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又伸手去够第二根。
胡饼的摊子就在隔壁。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案板上搁着一摞烤好的胡饼,饼面上撒满了芝麻。
姒青萝买了一张,咬了一口,芝麻粒沾在嘴角,她也不在意,三口两口便将一张胡饼吃完了。
洛璃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也要了一张,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也吃完了。
姒青萝吃完第一张,又去摊子上买第二张。
圆脸妇人见她吃得豪爽,特意挑了一张烤得格外焦脆的递过去,说“女将军好胃口”。
姒青萝接过胡饼,咬了一口,芝麻又沾在嘴角。
她吃第三张时洛璃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漫出来,轻轻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
姒青萝察觉到洛璃的目光,凤眼微抬。
她看见洛璃正盯着自己的嘴角,随即意识到自己嘴角沾着芝麻。
她伸手去擦,洛璃却已经先一步伸手。
指尖轻轻拂过姒青萝的嘴角,将那粒芝麻抹去。
指尖贴着嘴角的肌肤划过时,姒青萝的呼吸滞了一拍。
洛璃将芝麻粒弹到路边,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姒青萝的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粉色。
那粉色从耳尖向下蔓延了一点点,在耳垂处停住了,被玄色战甲的护领遮去了大半。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着街市之上的摊位。
旁边有个卖陶碗的摊子,碗口朝下扣在草席上,碗底刻着不同的花纹。
姒青萝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碗底找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摊主是个老头,见她看得认真,凑上来问“女将军看中哪个碗了”,姒青萝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洛璃收回手,墨眸之中带着一丝笑意,没有戳破姒青萝的窘迫。
两人逛完夜市之后,沿着邯郸城的护城河向客栈走去。
护城河两岸种着垂柳。
柳树是前些年赵武灵王下令栽的,如今已经长到两人合抱粗细,柳丝垂下来足有一丈多长,夜风吹过时拂在水面上,将河中的月影搅得碎碎的。
河岸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些野草,被行人踩得贴了地。
偶尔有晚归的渔人撑着小舟从河面上划过,船桨拨水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桨叶入水时哗的一声,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滴答滴答落在船板上。
姒青萝走在河岸之上,玄色战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洛璃走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红裙在夜风中轻轻翻动,白发被河风拂得飘散在肩头。
洛璃忽然在河岸的柳树之下停下脚步。
姒青萝跟着停下,转身看向洛璃。
月光洒在洛璃的白发之上,泛着银色的光泽,红裙在夜风中轻轻翻动,裙摆拂过青石板的边缘。
柳丝从头顶垂下来,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柳叶的影子落在洛璃的脸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洛璃伸手揽住姒青萝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姒青萝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洛璃肩头。
洛璃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那股极淡的冷香。
姒青萝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玄色战甲的护肩抵着洛璃的肩窝,甲片硌得有些硬,可洛璃浑不在意,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两人在柳树之下站了许久。
护城河中的水面泛着月光,垂柳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有夜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只余下风拂柳丝的沙沙声与河水流淌的潺潺声。
姒青萝忽然开口。
声音闷在洛璃肩窝里,有些含糊。
“主人,你究竟还有多少眷属?”
洛璃低头看着怀中的姒青萝。
墨眸之中映出她清冷的面容,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颧骨的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唇缝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沉吟了片刻。
“息瑶在陈国,文姜在齐国,田文茵在魏国,伍云瑶在楚国,毛嫱在越国,你在赵国……以后还会更多。”
姒青萝闻言,凤眼微睁。
她虽然知道洛璃的身份非凡,眷属众多也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这一长串名字时,心中依旧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把碎石子,硌得慌,却又说不出具体硌在哪里。
她想起自己在会稽山巅与洛璃比剑时的情形,想起铸剑池畔毛嫱为洛璃舞剑的那个月夜,想起方才洛璃列举的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
她将脸埋在洛璃肩头,没有接话。
洛璃伸手抬起姒青萝的下巴。
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抬起来对着自己。
月光从柳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姒青萝的凤眼与洛璃的墨眸在月光之下对视。
洛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本神的眷属虽多,但每一个都是本神亲自选中的。你们都是本神的小宝贝。”
姒青萝沉默了片刻。
她的下巴被洛璃托着,脖颈的线条绷紧如弦。
洛璃方才那句话里的“小宝贝”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像是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又像是哄小孩。
姒青萝本该觉得这话轻浮,可那双墨眸之中的光却让她把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她终于点了点头。
重新将脸埋在洛璃肩头,低声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护城河的水声盖过,但洛璃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夜,姒青萝没有回自己的客房。
她留在洛璃的房中,两人在榻上并肩而卧。
邯郸城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入室内,在青石地面之上洒下淡淡的光影。
姒青萝的玄色战甲解下来搁在榻边的矮几上,甲片叠得整整齐齐,护肩的铜扣朝上,湛卢剑靠在矮几腿边,剑柄上的麻绳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草黄色。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乌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腮边。
洛璃的红裙搭在榻尾的衣架上,白发铺在枕上,与姒青萝的青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护城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着一根弦。
次日清晨,洛璃醒来时,姒青萝已经起身。
她站在窗前,玄色战甲已经重新披挂整齐,甲片擦得锃亮,护肩的铜扣在晨光中闪着暖金色的光。
湛卢剑悬在腰间,剑柄上的麻绳被她重新缠过一遍,绳结打得极紧。
乌发束于金冠之下,鬓角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洛璃坐起身来,看着姒青萝的背影。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姒青萝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洛璃墨眸之中带着一丝慵懒的餍足。
姒青萝转过身来。
凤眼之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洛璃。
榻沿被她的甲片压得微微一沉。
“赵国已定,下一步是韩国。韩国国小力弱,若以魏国与赵国的兵力从南北夹击,韩王必然屈服。”
洛璃点了点头,从榻上起身。
她走到案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是昨夜从客栈茶堂里提上来的,已经凉了,洛璃也不在意,端起一杯饮了一口。
两人对坐饮茶,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洛璃决定让姒青萝返回魏国协助田文茵,自己则前往燕国。
姒青萝将湛卢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手指在剑柄的麻绳上摩挲了两下,点了点头。
临行之前,洛璃站在客栈的院门之外。
姒青萝站在院中,玄色战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两人的目光在院门内外相遇。
姒青萝微微欠身。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姒青萝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洛璃的背影消失在邯郸城的街巷尽头,方才转身回屋收拾行囊。
洛璃离开邯郸城之后,一路向东北行去。
穿过赵国的北境草原,便进入了燕国的地界。
赵国的北境草原一望无际,草色枯黄,被北风吹得低伏。
偶尔有一群野马从远处奔过,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牧马人骑着马跟在野马群后面,手里甩着套马杆,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草原便进了燕国的地界。
燕国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地貌以山地与草原为主。
官道两旁的山上生着大片的针叶林,松树与柏树挤在一起,树冠层层叠叠地压着,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
山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松脂的气息与泥土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