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让殿中的公卿大夫们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在了肩头。
修为稍弱者直接跪倒在地。
有几个年轻大夫双膝一软便磕在了席面上,额头撞在案角,磕出几声闷响。
修为深厚者也撑不过数息便弯下了腰。
公孙喜的手从斧柄上松开了,整条手臂垂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须贾的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花白的胡须垂到了席面上。
魏齐的面色惨白。
他的修为在殿中算得上顶尖,已至金丹中期。
他咬牙撑着,双手按在案几上,脊背弓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可他撑了不到十息,双膝便弯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砖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洛璃俯视着跪伏于地的魏国重臣们,语气平淡。
“本神再说一遍,从今日起,魏国的军政要务由田文茵代管。诸位若还有异议,本神不介意让魏国朝堂换一批人。”
殿中鸦雀无声。
魏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砖,脊背上的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后背。
公孙喜跪在他旁边,脸上的虬髯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腮帮子上。
须贾跪在最后面,两只眯缝眼闭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其余的公卿大夫们跪了一地,有人伏地不起,有人瑟瑟发抖,有人连头都不敢抬。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还在燃着,青烟从鹤嘴里袅袅升起来,从跪伏的公卿们头顶上飘过去。
田文茵站在洛璃身后,看着满殿跪伏的公卿大夫,鹅黄长裙之下的身姿挺拔如松。
她走到洛璃身侧,微微欠身。
“主人,魏国朝堂已经臣服。”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议事殿。
红裙的裙摆拂过门槛,白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银辉。
田文茵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鹅黄长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两人穿过王宫的石板路,从宫门中走出去。
守门的甲士看见她们出来,齐齐低下头去,让开了路。
宫门外的石桥上,几个候着的魏国小吏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看见田文茵出来,赶紧缩回脑袋,装作在数桥上的石狮子。
而魏国王宫之外的天空,此时此刻晚霞如血。
……
魏国朝堂臣服之后,田文茵正式接管了魏国的军政大权。
接管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孟尝君府的三千门客。
那日清晨,孟尝君府前的大街上挤满了人,从府门一直排到街尾的牌坊底下。
有穿长衫的谋士,袖中揣着竹简,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策论。
有短打扮的武人,腰间别着刀剑,脚上蹬着磨得起了毛的草鞋。
有背着剑的游侠,剑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穗子,有的鲜红,有的靛蓝,有的褪得发了白。
有揣着算筹的商贾,手里捏着算盘,指节上还沾着墨渍。
三千人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街坊邻居扒着墙头看热闹,卖早食的摊子干脆把炉子支到了人群边上,生意比平日好了三倍。
卖蒸饼的老汉一屉接一屉地往外端,蒸笼里的白汽升起来,把半条街都笼得雾蒙蒙的。
卖茶汤的婆子提着铜壶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茶碗搁在托盘上,碗里的茶汤愣是一滴没洒。
田文茵在府门前摆了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魏国的舆图,图幅三尺见方,羊皮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
她站在案后,鹅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乌发以一根白玉笄绾得利利落落,鬓角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手里捏着一把令签,签上以朱砂写着地名,字迹锋锐利落,是她连夜写出来的。
她将令签按在舆图上,先点了北境三城。
第一个门客出列时还微微弓着腰,脚步有些犹豫。
田文茵将令签递过去,又附了一封密函,声音清朗而沉稳:“邺城防务,三日内到任。城中守将若问,便说是孟尝君府的手令。”
那门客接过令签与密函,腰不弓了,步子也稳了,转身便往城外走。
第二个门客点了西境少梁渡口,第三个点了南境睢阳,第四个点了东境隘口。
点到第十个时,队伍里已经没人犹豫了,人人昂着头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
三千门客从清晨点至午后,不到两个时辰便分派完毕。
有的往北境去接管城池防务,有的往南境去调度粮草,有的往西境去监视韩国动静,有的留在城中协理政务。
令签发完,长案上的舆图被风吹得卷了角,田文茵伸手按了按,将图角压平。
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朱砂标记,三千门客撒出去,魏国的舆图上几乎每一处要冲都有了着落。
洛璃在大梁城中停留了数日。
每日在孟尝君府中饮茶观棋。
田文茵将魏国的舆图重新铺在案上,以朱笔勾画出各地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
洛璃偶尔在舆图之上指点几处,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有一回她指着鸿沟水道与黄河交汇处的一处渡口,指尖点在羊皮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此处应当增设烽燧。
田文茵低头一看,那渡口虽然不大,可两岸地势平坦,若敌军从此处渡河便直插魏国腹地。
她当即便安排人在渡口两岸各修了一座烽燧。
又有一回洛璃将手指点在魏国东境的一处盐场,指尖在盐场周围画了个圈,说盐场周围的戍卒太少,若有流寇来劫盐便是一桩麻烦。
田文茵查了查簿册,果然盐场只驻了五十个戍卒,当即调了三百人过去。
还有一回洛璃指着舆图上魏国南部的一处粮仓,说粮仓距官道太近,若官道被截粮仓便成了摆设。
田文茵看了看地形,将粮仓挪到了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好守难攻。
这一日,田文茵向洛璃禀报,魏国北境的赵国近日调动频繁,似乎有意南下。
她将舆图上的几枚朱砂标记指给洛璃看。
赵国境内的骑兵营地从三处增加到了五处,每处营地距魏国边境都不足三日马程。
营地的布置也有讲究,五处营地呈扇形展开,扇面正对着魏国北境的几处山隘。
田文茵以势道之术推演了赵国的动向。
她将棋盘投影铺在舆图之上,纵横十九道间棋子翻动,推演了三遍,每一遍的结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赵国可能趁魏国朝堂动荡之际发动突袭。
洛璃听完田文茵的禀报,墨眸微眯。
她走到舆图之前,看着魏国北境与赵国的交界处。
赵国多骑兵,战力强悍,若趁魏国朝堂动荡之际南下,魏国北境确实难以抵挡。
她俯身细看舆图上的地形,手指沿着两国交界处的山脉走势划过去。
北境多山地,山势从西向东连绵起伏,中间有几处山口可以通行大军,其余地方皆是峭壁深谷,骑兵难以展开。
她将几处山口的名字一一念出来:“青石口、马鞍岭、狼牙谷。这三处最宽,赵军若来必走此处。”
洛璃在舆图之上勾画了几处,朱笔在羊皮面上勾出三道弧线,对田文茵道:“赵国的骑兵虽然强悍,但北境多山地,骑兵的优势无法充分发挥。你可在北境的山隘处设伏,以逸待劳。青石口最宽,赵军主力必走此处,你在此处设第一道伏击。马鞍岭次之,设第二道。狼牙谷最窄,设第三道。三道伏击线不必摆得太密,前后间隔二十里,让赵军进了口袋再收口。”
田文茵点头应下,随即着手调兵遣将。
她将北境的守军从各城抽调出来,集中在三处山隘背后。
青石口背后放了五千人,马鞍岭背后放了三千,狼牙谷背后放了两千。
又让门客们组织山民在山隘两侧的崖壁上堆了巨石与滚木,石头堆得比人还高,滚木用藤条捆着,一头系在崖壁的老松树上,另一头悬空,只消一刀砍断藤条便能砸下去。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不过三日,赵国的骑兵便到了。
那是一支万人的骑兵。
从赵国北境南下,马蹄踏在官道上震得路旁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赵军的骑兵果然精锐。
马匹都是高头大马,肩高足有七尺,马鬃编成了细辫,辫梢上系着铜铃。
骑士披着轻甲,甲片以牛皮与铁片合制,轻便而坚韧。
腰间别着弯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马背上还驮着三天的干粮与草料,粮袋是皮子缝的,鼓鼓囊囊地绑在马鞍后面。
赵军将领显然也探查过魏国北境的地形,知道山隘难行,便选了青石口这处最宽的山口,准备从这里突破。
可那山口虽然最宽,两侧的崖壁却最高。
崖壁高约二十丈,壁面上长满了老藤与苔藓,从底下往上看,连崖顶的树冠都看不真切。
魏军早已在崖壁上埋伏了整整两日。
伏兵们趴在崖顶的草丛里,身上盖着树枝与茅草,连战马都蒙了嘴套,生怕发出声响。
赵军骑兵进入山口时,前队已经过去了大半,后队还在山口外面排着。
前队的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轰轰的像闷雷滚过石面。
后队的骑士还在说笑,有人从粮袋里摸出肉干来嚼,有人把弯刀抽出来又插回去,试试刀鞘松不松。
就在这时候,崖壁上的魏军推下了第一批巨石滚木。
轰隆隆的巨响从山口里传出来,像打雷似的,石头砸在骑兵队列中间,将赵军截为三段。
前队想要回头,后路已经被巨石堵死。
后队想要往前冲,前面的同袍挤成一团,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反倒把后队也冲散了。
两侧崖壁上的魏军弓弩手趁势放箭。
箭矢从高处射下来,赵军骑士的轻甲挡不住居高临下的箭雨,纷纷中箭落马。
有骑士被箭射穿了肩窝,弯刀脱手飞出,人从马背上栽下来,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出去十几步远。
有战马被巨石砸断了腿,倒在地上哀鸣,背上的骑士摔出去撞在崖壁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什长扯着嗓子喊“往后退”,可后队的人听不见,还在往前挤。
整个山口里乱成了一锅粥,人喊马嘶,石滚木砸,箭矢嗖嗖地飞。
田文茵坐在中军的指挥车上,将棋盘投影铺在山口上方,每一枚棋子的移动都对应着战场上的一队人马。
她看着棋盘上赵军的黑子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便下令将第三道伏击线的滚木也放了下去。
狼牙谷的守军砍断藤条,滚木从崖壁上砸下来,将赵军的后队彻底封死在山口外面。
那支万人骑兵在山口里折损了大半,余部丢盔弃甲往北逃。
逃出山口时清点人数,只剩不到四千。
赵军大败的消息传到大梁城时,魏国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夫们正在议事殿中议事。
田文茵站在殿中央将战报读了一遍。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魏齐坐在上首,三角眼半阖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公孙喜的虬髯抖了两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斧,又看了看田文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须贾倒是反应最快,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连说了三个“善”字,圆胖的脸上堆着笑。
其余的公卿大夫们也纷纷起身,向田文茵拱手道贺。
田文茵还了一礼,面上没有太多得意之色,只是将战报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出了议事殿。
她走出殿门时,脚步比平日轻了几分,鹅黄长裙的裙摆拂过门槛,在午后的日光中翻了一翻。
洛璃在大梁城中的声望日隆。
魏国的修士们私下议论,说孟尝君府中来了一位神秘的白发女子,修为深不可测,谋略更是超凡入圣。
有人猜测她是某位隐世圣人,说她眉心那道暗金竖痕是上古某种失传的印记,连着某位上古大能的道统。
也有人猜测她是天外之人,说她那一头白发不似凡间颜色,身上那股气息更是与中原修士截然不同。
茶楼酒肆里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她到底是哪一家的圣人,押注的人还不少。
有押儒家的,有押道家的,有押兵家的,还有个醉汉押了一枚刀币在“上古妖魔”上,引得满堂哄笑。
这些议论传到洛璃耳中时,她正在孟尝君府中饮茶。
听罢只是笑了一笑,没有理会。
她端着茶盏靠在竹椅上,白发散在肩头,红裙铺在膝上,眉心的暗金竖痕在茶汤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这一日黄昏,洛璃正在孟尝君府中饮茶。
院中的老槐树开了花,满树的白花压得枝头低垂,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得石桌上一层碎雪。
有几朵落在茶壶盖上,被壶身的热气一烘,花瓣蜷了蜷。
田文茵从朝堂回来,鹅黄长裙的裙摆上沾了些许尘土,靴尖也蒙了一层灰。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洛璃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灌下去,喉头上下滚动,一盏茶下去了一半。
她放下茶盏,背靠着石桌的边沿,肩膀塌了一截,面色之中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眼下的青痕比前几日深了几分,颧骨上的红晕也淡了。
洛璃看着田文茵疲惫的面容,伸手覆上田文茵的手背。
邪神之力从掌心渡入,田文茵感到一股暖流从手背蔓延至全身。
从经脉到肌肤,从肩颈到腰背,像是有一双温热的手将她紧绷的筋络一寸一寸揉开了。
疲惫之感一扫而空。
她抬头看向洛璃,美目之中带着一丝感激。
洛璃收回手,语气随意:“魏国已定,下一步是韩国与赵国。韩国地处魏国西侧,国力较弱,可以势道之术迫其归附。赵国骑兵强悍,需要以兵家之术破之。”
田文茵点头道:“韩国国小力弱,若魏国陈兵边境,韩王必然屈服。韩国朝中主事的是韩王身边的相邦申不害的族侄申平,此人胆小怕事,只要魏国的兵马在边境上走一圈,他便该递降表了。赵国则不同,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赵国骑兵冠绝天下。若要破赵,需从内部瓦解。”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内部瓦解?”
田文茵道:“赵国朝堂之上有两位权臣,一主战一主和,互相倾轧。主战的是赵国的上将军赵奢,此人能征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赵王对他言听计从。主和的是赵国的相邦蔺相如,此人善于外交,主张与魏韩修好,朝中的文臣大多站在他这边。两人在赵王面前各有拥趸,势同水火。若派人挑拨离间,赵国朝堂必生内乱。内乱一起,赵国便无力南顾。”
洛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大梁城的暮色映入眼帘,街市之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的暖黄光晕从窗口与门缝里透出来,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金撒在了暮色里。
她看着大梁城的夜景,沉吟片刻后道:“赵国之事,本神亲自去一趟。韩国与魏国之事,便交给你了。”
田文茵起身走到洛璃身侧,鹅黄长裙与红裙在窗前交叠。
她看着洛璃的侧脸,忽然道:“主人,您吞噬此方天地之后,我们会怎样?”
洛璃侧头看了田文茵一眼。
墨眸之中映出鹅黄长裙女子略带紧张的面容,那双端庄秀丽的眉眼之间藏着一点她平日绝不会流露的东西,像是怕听到某个答案,又像是怕听不到某个答案。
洛璃伸手揽住田文茵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田文茵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洛璃肩头。
洛璃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那股极淡的冷香。
洛璃的声音在田文茵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
“本神吞噬天地,眷属随本神返回虚空。虚空之中无穷无尽,比此方天地广阔何止万倍。”
田文茵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洛璃的肩窝处有一小片温热的衣料,她的鼻尖蹭上去,能感觉到那底下肌肤的体温,比寻常人略低几分。
田文茵低声道:“好。”
这一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夜风盖过。
这一夜,田文茵没有回自己的院落。
她留在洛璃的房中,两人在榻上并肩而卧。
大梁城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入室内,在青石地面之上洒下淡淡的光影。
田文茵的鹅黄长裙与洛璃的红裙交叠在榻边,如一幅静物画。
院中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榻沿上。
田文茵翻了个身,将手搭在洛璃的臂弯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次日清晨,洛璃起身时,田文茵还在熟睡。
她侧卧在榻上,鹅黄长裙的裙摆堆在膝弯处,乌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腮边。
洛璃没有唤醒她,只是替她盖好锦被,将被角掖了掖,便出了房门。
文姜、姒青萝、伍云瑶已经在院中等着。
四人围在院中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几碟大梁城本地的早点,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商议之后决定,洛璃与姒青萝前往赵国,文姜与伍云瑶留在魏国协助田文茵。
姒青萝将湛卢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剑柄上的麻绳被她握了一握。
文姜点了点头,将盘中的黍米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伍云瑶将短弓往肩头挪了挪,算是应下了。
临行之前,洛璃站在孟尝君府的院门之外,回头看了一眼。
田文茵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站在院中,鹅黄长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乌发还散着,来不及绾,就那样披在肩头。
两人的目光在院门内外相遇。
田文茵微微欠身。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洛璃与姒青萝从大梁城出发,一路向北行去。
出城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大梁城北门外的官道上排着长长的车队,有往北运粮的,有往北贩布的,还有几辆载着兵器的骡车,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哐当哐当地响。
两人混在车马人流里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北走。
走了大半日,路旁的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与成片的荒地。
过了魏国北境的山隘,便进入了赵国的地界。
赵国的地貌与魏国截然不同。
魏国到处是平整的农田与纵横的水渠,赵国的地界却以丘陵与草原为主。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坡,草色枯黄,被北风吹得低伏。
坡上偶尔散着几群牛羊,牧人骑在马背上,手里甩着套马杆,远远地朝官道上的行人望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照看牲口。
官道之上的骑兵往来频繁,马蹄声不绝于耳。
有单骑疾驰的信使,马背上插着赵国的黑色小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结队而行的骑兵营,十人一队,百人一营,骑士们穿着窄袖短衣,腰间别着弯刀,马鞍旁挂着弓与箭囊。
赵国的骑兵与中原诸国的骑兵截然不同。
中原的骑兵多是步兵骑上了马,下了马还是步兵。
赵国的骑兵却是正经的骑射之兵,打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回身放箭。
行至第三日,两人抵达了赵国的都城邯郸。
邯郸城池宏大,城墙以青石砌成,高约八丈,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箭孔与了望口。
城墙之上旌旗密布,黑色的赵国大旗在城头一字排开,旗面上绣着白色的玄鸟纹。
城门口的甲士盘查甚严,进出的行人都要出示传验,连马匹都要查看蹄铁上有没有私刻的印记。
赵国的甲士多着胡服,窄袖短衣,腰间束着皮带,皮带上挂着刀剑与箭囊。
他们的衣料是粗厚的毛布,颜色以黑褐为主,袖口与领口镶着简单的云纹。
这身打扮与中原诸国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
魏国的甲士穿的是及膝的长袍,齐国甲士穿的是宽袖的短褐,赵国的甲士却是一身紧衬利落,抬腿跨马毫不拖泥带水。
进入邯郸城后,洛璃与姒青萝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客栈名为“邯郸驿”,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干净。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亲自给她们端了热水与粗茶。
邯郸城中的气氛比大梁城更加紧张。
街市之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笑里头绷着一根弦。
甲士巡逻的频率极高,每隔半条街便有一队甲士走过,甲片碰撞的声响从街头响到街尾。
有挑担的货郎迎面碰上巡逻队,赶紧把担子往路边一挪,侧着身子让甲士们先过。
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以来,赵国朝堂之上的新旧势力争斗不休。
穿胡服的武将与穿宽袍的文臣在街市上碰了面,彼此连个招呼都不打,擦肩而过时肩膀撞着肩膀,谁也不让谁。
入夜之后,洛璃独自出了客栈,沿着邯郸城的主街向赵国王宫的方向走去。
主街宽阔平坦,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余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赵国王宫位于城池中心,宫殿连绵,宫墙高耸。
宫墙以红石砌成,比魏国王宫的宫墙高了半丈有余,墙头上覆着青铜瓦当,瓦当上铸着赵国的玄鸟纹。
洛璃在宫墙之外停下脚步,闭目感知了片刻。
赵国王宫之中有两股灵气波动异常活跃。
一股从宫墙东侧传来,带着兵家的杀伐之气,那气息凌厉而暴烈,像是出鞘的刀锋,从宫墙里溢出来时将空气都割得微微发紧。
另一股从宫墙西侧传来,带着儒家的浩然正气,那气息温厚而绵长,像是涓涓细流,从宫墙里渗出来时将那股杀伐之气冲淡了几分。
两股灵气在宫墙之内互相碰撞,撞得宫墙上的瓦当都嗡嗡作响。
显然是赵国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两派权臣的修为外溢。
洛璃收回感知,转身回到客栈。
姒青萝正在房中打坐,见洛璃进来,睁开凤眼。
洛璃将宫墙之内的灵气波动告知姒青萝。
姒青萝沉吟道:“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有一名元婴期的修士坐镇,若要挑拨离间,需从这两派之间的矛盾入手。”
次日,洛璃与姒青萝分头行动。
姒青萝以越国女君的身份拜访了赵国朝堂之上的主和派首领,而洛璃则以“洛公子”之名拜访了主战派的首领。
洛璃在邯郸城东的一座府邸之中见到了主战派的首领,一位名为赵括的赵国将军。
赵括的府邸占地极广,从府门到正堂要穿过三进院子。
院中种着两排老松,松枝被修剪得齐齐整整。
廊下立着两排持戈的府卫,甲片擦得锃亮。
正堂之中摆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赵国北境的山川舆图,图上山隘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括年约四旬,身形魁梧,面容刚毅。
颧骨高耸,眉骨粗重,一双眼睛生得极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
他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弯刀。
修为已至元婴初期,修炼的是兵家的杀伐之术。
他主张对魏国用兵,扩张赵国的疆域。
洛璃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赵括府上的茶是赵国北境产的粗茶,汤色黄褐,入口苦涩。
洛璃以邪神之眼扫过赵括的修为根底与魂魄状态,发现赵括虽然修为高深,但性格刚愎自用,容易被激将。
她以言语试探,谈及魏国北境的防线时故意将魏军说得不堪一击。
赵括果然在谈及魏国之时露出了轻视之意,将茶盏往案上一墩,粗声道:“魏国那些兵将,穿的是宽袍大袖,骑的是挽马,连马背都坐不稳,也配叫骑兵?本将军若率五万铁骑南下,三日之内便可饮马黄河。”
与此同时,姒青萝在邯郸城西的一座书院之中见到了主和派的首领,一位名为蔺相如的文臣。
书院不大,只有三间讲堂,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
蔺相如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鬓角已经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温润,像是两块被岁月磨去了火气的玉石。
他穿着一身宽袍大袖,袖口与领口镶着素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玉韘,是儒家修士常佩的饰物。
修为已至元婴初期,修炼的是儒家的浩然正气。
他主张与魏国修好,避免兵戈。
姒青萝以越国女君的身份与蔺相如对谈。
蔺相如对越国的铸剑之术颇感兴趣,问得极细,从铸剑池的熔岩温度问到剑坯的锻打次数,从淬火的水质问到磨刃的石料。
姒青萝一一作答,言语之间不卑不亢。
两人从铸剑谈到治国,从治国谈到天下大势。
蔺相如以儒家的仁政为本,主张以德服人,以礼安邦。
姒青萝以越国女君的见识与他交流,谈及越国以铸剑立国、以甲兵之利守土安民的方略。
蔺相如听罢颇为敬重,起身拱手道:“女君以女子之身治国,越国上下井然有序,老夫佩服。”
数日之后,赵国朝堂之上忽然传出消息。
主战派的赵括在府中宴请宾客时,酒后失言,声称“蔺相如不过一介书生,懂什么军国大事。他那一套仁义道德,在朝堂上说说也就罢了,拿到战场上顶个屁用”。
这话在酒席上说出来时满座皆笑,可散了席之后便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便传遍了邯郸城的大小官署。
消息传到蔺相如耳中时,蔺相如正在书院中批阅门生的策论。
他听罢门生的禀报,手中毛笔在简上停了一停,墨汁凝在笔尖上迟迟不落。
他面色不变,只是将笔搁回笔架,伸手整了整袖口,淡淡道:“赵将军酒后之言,不必当真。”
可他手中那卷竹简被卷起来搁在案上时,卷得比平日紧了几分。
又过了数日,主和派的蔺相如在朝堂之上提出与魏国修好的奏议。
他站在殿中央,手持笏板,将魏国如今朝堂稳固、田文茵执掌军政、北境三道伏击线击退赵军的事一桩一桩地摆出来,最后道:“魏国新得明主,上下齐心。若此时与魏国修好,两国互市通商,赵国可得魏国的粮草与铁器,魏国可得赵国的良马与皮货。刀兵不动而两国皆得其利,此乃上策。”
他话音未落,赵括便从武将席上站起身来,当庭反驳。
赵括的嗓门极大,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粗声道:“蔺相如你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魏国那帮人连马都骑不稳,你倒好,先怂了!什么互市通商,分明是怯战误国!”
蔺相如面色一沉,回了两句。
赵括又顶了三句。
两人在赵王面前争执不下,一个说对方怯战误国,一个说对方穷兵黩武。
赵国朝堂之上的新旧势力也随之分裂,穿胡服的武将站到赵括身后,穿宽袍的文臣站到蔺相如身后,两拨人在殿上吵成了一锅粥。
赵王坐在上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洛璃与姒青萝在客栈之中商议下一步行动。
洛璃靠在椅背上,白发散在肩头,红裙铺在膝上,手里捏着一枚从邯郸市集上买来的蜜渍梅子,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她将梅核吐在掌心,往桌角一搁,道:“赵括与蔺相如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下一步只需推波助澜,让两人的矛盾进一步升级。”
姒青萝点了点头,凤眼之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将湛卢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指腹在剑柄的麻绳上摩挲了两下。
这一日黄昏,赵括在府中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函。
信函以素帛写成,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信函之中详细描述了蔺相如与魏国使者暗中来往的证据,说蔺相如三次在夜间接见魏国密使,每次都在书院后堂密谈至深夜。
信中还声称蔺相如意图以赵国北境三城换取魏国的支持,巩固自己在朝堂之上的地位。
赵括看完信函之后勃然大怒。
他本就对蔺相如心存不满,这封匿名信函更是火上浇油。
他将信函往袖中一揣,连夜入宫面见赵王,将信函呈上。
赵王看过信函之后虽然半信半疑,可赵括在朝堂之上的势力不容小觑。
赵括跪在殿中不起来,口口声声说“若不查办蔺相如,臣便辞了这上将军之职”。
赵王被他缠得没法,又碍着赵括手里握着的五万骑兵,只得含糊应下。
蔺相如得知此事之后,猜到有人故意挑拨。
他试图向赵王解释,可赵括已经在朝堂之上占据了先机,将那些所谓的证据一桩一桩地摆出来,摆得有鼻子有眼。
赵王最终下令,命蔺相如暂避风头,主和派的数位大臣也随之被贬。
蔺相如接了旨意之后,在书院中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将门生们召集起来,将书院的钥匙交了出去,只带了一名老仆从邯郸城的西门出了城。
蔺相如被贬之后,赵国朝堂之上的主战派占据了绝对优势。
赵括随即向赵王请命,要求率军南下攻打魏国。
赵王准奏,命赵括率五万骑兵南下。
赵括接了兵符之后在邯郸城外点齐兵马,五万骑兵列阵于城外,马嘶人喊,旌旗蔽日。
赵括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阵前走了两个来回,弯刀往南一指,五万骑兵便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邯郸城。
洛璃与姒青萝在邯郸城中得知赵括率军南下的消息后,姒青萝道:“赵括率军南下,邯郸城中兵力空虚。此时若直接控制赵王,赵国便可不战而下。”
洛璃闻言点了点头。
她将手中最后一枚蜜渍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糖渍站起身来。
这一夜,洛璃再次来到赵国王宫之外。
她纵身跃入宫墙之内,沿着宫中的甬道向赵王的寝宫走去。
甬道两旁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王的寝宫之外有数名金丹期的禁卫守护,禁卫们按剑而立,围成一圈将寝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洛璃从甬道尽头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禁卫们同时拔剑,剑尖还没举到位,洛璃的邪神之力便已经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定住了。
禁卫们僵在原地,拔剑的姿势摆了一半,剑身出鞘三寸,手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洛璃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推开了寝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