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端着酒杯。
杯中米酒微晃,在火光中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墨眸之中映出姒青萝认真的面容。
“本神已经掌握了陈国、齐国与越国的气运,下一步便是楚国。楚国龙脉已断,气运撑不过数月。待楚国归入本神麾下,中原的半壁江山便在本神掌中。”
洛璃饮尽杯中酒,将酒杯放下。
文姜在一旁补充道:
“楚国之后是魏国与韩国。魏国大梁城中有孟尝君田文,其女田文茵是纵横家的传人。若能收服田文茵,魏国便可不战而下。”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气泡。
伍云瑶也开口道:“魏国之后是赵国与燕国。赵国多骑兵,燕国地处北方,两国之间素有嫌隙。若以纵横之术挑拨离间,两国便无力南顾。”
洛璃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她的目光从姒青萝脸上移到文姜脸上,从文姜脸上移到伍云瑶脸上,又从伍云瑶脸上移回姒青萝。
五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来自陈、齐、楚、越四国的女子,如今都在同一位邪神的麾下。
越国的女君、齐国的女公子、楚国的箭神、越国的剑舞大师,每一个都曾是各自国度中惊才绝艳的人物。
如今她们坐在同一张石桌旁,喝着同一坛米酒,说着同一件事。
宴席散后,姒青萝与毛嫱留在铸剑池畔。
文姜与伍云瑶各自回房歇息。
洛璃独自一人走到山巅边缘。
脚下是会稽山的万丈深渊,深渊中云雾翻涌,被山风撕成碎片从她脚边掠过。
她俯瞰着越国的山川大地。
月光铺在山川之上,将稻田与城池镀了一层银辉。
远处的会稽城中还有零星的灯火,是兵器坊中夜班的匠人还在赶工。
夜风拂面而来,带着铸剑池的硫磺气息与山间草木的清香。
洛璃在会稽山巅站了许久。
月光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移过中天,又向西边的山头落下去。
铸剑池中的熔岩还在翻滚,赤金色的浪头拍在池沿上,溅起细碎的熔岩花。
直到月过中天,洛璃才转身走回草庐。
竹门在身后吱呀响了一声。
她在玉榻之上盘膝坐下。
玉榻是姒青萝从池底带上来的一块温玉,通体青碧,触手温润。
眉心的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邪神之眼在竖痕之下缓缓睁开一线。
暗金色的竖瞳从竖痕中露出一线光芒,将越国的山川灵气、地脉走向、修士分布尽收眼底。
地脉从会稽山向四面延伸,如蛛网般铺满了整片越国大地。
灵气从地脉中渗出来,滋养着山川草木与修士生灵。
修士的分布集中在会稽城与会稽山周边,边境线上的哨所中也有小股的灵力波动。
越国,已经尽在掌握。
……
在会稽山停留了几日之后,洛璃决定启程前往魏国。
姒青萝将越国朝政交由毛嫱打理。
毛嫱在会稽城中坐镇,身边只留了两名亲信侍女与一队越国甲士。
临走前一日,姒青萝与毛嫱在铸剑池畔坐了半日。
池中的熔岩翻滚着赤金色的浪头,热浪从池面上漫过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
毛嫱手中握着湛卢剑,将剑柄上旧了的麻绳一圈一圈拆下来,换上新搓的麻绳。
她的指腹贴着剑柄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绳结打得比从前更密实,每一扣都勒得紧紧的。
姒青萝坐在旁边的青石上,看着她缠绳,没有说话。
毛嫱缠完最后一扣,将绳头掖进绳缝里,又在掌心掂了掂剑的分量,方才递还给姒青萝。
姒青萝接过剑时握了握剑柄,指腹在绳结上蹭了两下,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身来,姒青萝将湛卢剑悬回腰间,毛嫱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便各自散了。
姒青萝随洛璃同行。
文姜与伍云瑶也一同前往。
四人从会稽山出发,沿官道向北行去。
姒青萝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湛卢剑悬在腰间,剑柄上的新麻绳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草黄色。
伍云瑶背着短弓,弓弦上抹了一层防潮的蜡,弦线被蜡浸得微微发亮。
文姜骑着那匹从临淄带出来的枣红马,马鬃编成了几股细辫,是越国马夫的手艺,辫梢上还系了两粒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洛璃依旧步行,红裙外罩着那件在云梦泽小镇上买的玄色短袍,兜帽平日里耷拉在脑后,日头烈的时候才拉起来遮一遮。
穿过楚越边境之后,四人进入了楚国东北部的平原地带。
沿途的城池明显比越国更加繁华。
楚地的巫祝文化在城池之中随处可见。
城门口立着龟甲纹的石柱,石柱上刻着占卜用的卦辞,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街巷中每隔数步便有一处巫祝的摊子,摊上摆着龟甲、蓍草与卜骨,巫祝们坐在摊后为往来的百姓解卦。
有个老巫祝正将一枚龟甲凑在炭火上灼烧,龟甲爆裂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围观的人群便伸长了脖子去看裂纹的走向。
旁边一个年轻巫祝摊前冷清,便扯着嗓子招呼过路的人来卜一卦前程。
再往前走几步,有个巫祝在摊前竖了一面布幡,幡上画着八卦图案,布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洛璃注意到,楚国的修士们面色之中带着一丝隐忧。
那隐忧藏在眉梢眼角,在赶路时走得比平日急了几分,在茶摊上歇脚时话比平日少了几分,喝完茶便起身赶路,连茶碗都顾不上放稳。
龙脉枯竭的影响正在蔓延。
郢都方向的灵气浓度一日比一日稀薄,修士们从郢都向外逃散。
有人背着行囊往东走,有人拖家带口往北去,官道上的流民比前些日子多了好几倍。
一个在路边歇脚的老修士对同伴说,郢都城里连打铁的火都烧不旺了,灵气一散,炉温上不去,铁坯烧不红,兵器坊倒了一半。
同伴问他往哪儿去,老修士指了指北边,说去魏国投亲戚。
旁边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插嘴道,她男人在郢都王宫里当差,前些日子宫里乱成一团,巫祝们日夜不停地做法事,想把龙脉续上,可做了半个月也不见动静,她男人便让她先带着孩子回魏国娘家避一避。
老修士叹了口气,说楚国这回怕是缓不过来了。
行至第七日,四人抵达了楚国与魏国的交界处。
前方是一座名为“睢阳”的城池。
城墙高耸,以青砖砌成,墙面上嵌着箭楼与马面,雉堞排列得密密麻麻,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巡守甲士的身影。
护城河引黄河之水,宽达十丈,水色浑黄,打着旋儿从城下流过。
河面上架着一座浮桥,桥板用铁链串着,人走上去晃晃悠悠,桥板缝里能看见底下浑黄的河水翻着浊浪。
睢阳是魏国南境的重镇,城中驻有魏国的精锐甲士。
城门口的盘查比楚越边境严了许多,甲士们翻检行囊,核对传验,连马匹都要查看蹄铁上有没有私刻的印记。
一个甲士翻了翻伍云瑶背上的短弓,伍云瑶伸手在弓弦上拨了一下,弦上抹的蜡蹭了甲士一手。
甲士甩了甩手,皱着眉挥了挥,放她过去了。
四人混在商队之中入了城。
睢阳城中的街市比会稽城宽阔了许多,两旁的店铺门面也大了几分。
有卖黄河鲤鱼的,鱼盆里的水溅了一地,摊主拎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鲤鱼冲路人吆喝。
有卖魏国铁器的,锄头镰刀摆了一排,铁面上泛着蓝幽幽的光。
有卖楚地药材的,药篓里装着晒干的茯苓与当归,药香混着鱼腥在街巷中弥漫。
洛璃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姒青萝与毛嫱在客栈中歇息。
文姜与伍云瑶则到城中打探消息。
洛璃独自坐在客栈的茶堂之中,面前摆着一壶睢阳本地的粗茶。
茶汤黄褐,入口涩中带苦,回甘却还算绵长。
茶堂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往来的商贾与修士。
邻桌几个魏国修士正在谈论大梁城中的近况。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端着茶碗道:“孟尝君田文病重,听说已经卧榻半月了。他门下那三千食客,散了不止一半。前些日子有人从大梁来,说孟尝君府上一天到晚熬药,药渣子堆了半院子,苦味飘得半条街都是。”
对面一个年轻修士摇了摇头:“散了也好。孟尝君养的那批人里头,真正有本事的没几个,大多是混饭吃的。我听说有个门客吃了三年白饭,连剑都没拔过一回,临走时还顺了府上一只铜壶。”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孟尝君虽然病重,他那个女儿田文茵可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她近日正在招揽门客,把散出去的人又收拢回来不少。老夫有个侄儿在大梁做买卖,说田府门口天天有人递帖子,比从前孟尝君在时还热闹。”
短须汉子啧了一声:“一个女流之辈,能成什么气候?”
老者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小看那女子。纵横家的势道修为,她已得了她爹七八分真传。大梁城中的公卿大夫们,如今有不少人往她府上跑。老夫那侄儿说,田府里进出的车马比魏王宫里还多。”
洛璃端着茶盏,将这些消息一一记下。
孟尝君田文病重。
田文茵招揽门客。
魏国的局势正在变化。
她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次日清晨,四人继续向北行去。
穿过魏国南境的平原与丘陵,沿途的城池越来越密集。
魏国地处中原腹地,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官道之上的商队与修士比楚地多了数倍。
有驮着布匹的骡队,骡子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推着盐车的挑夫,盐车上盖着油布,车轱辘碾过路面吱呀作响。
有赶着牛羊的牧民,羊群挤在官道上占了大半条路,牧民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还有三五成群的修士结伴而行,有的背着剑,有的挎着刀,有的腰间别着竹简。
官道两旁的农田一望无际,麦苗已经抽穗了,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处驿站,驿站的旗杆上挂着魏国的黑色旌旗,旗面上绣着白色的“魏”字。
驿站的院子里停着往来的车马,驿丞在门口支了张桌子登记过往行人,桌上的簿册被翻得卷了边。
路过一处驿站时,文姜下马讨了碗水饮,驿丞见她骑的是齐国样式的马具,多看了两眼,文姜随口说是从齐国来的行商,驿丞便不再问了。
行至第五日,四人终于抵达了大梁城。
大梁城是魏国的都城。
城池坚固,护城河宽达十丈,河面上架着三座石桥,桥头各立着两尊石兽,兽面被摸得光滑发亮。
城墙高约八丈,比睢阳还高了两丈,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箭孔与了望口。
城门口甲士林立,进出的行人排成了长龙。
城中的商贾云集,修士往来如织,街市上的喧闹声从城门洞中传出来,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中原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进入大梁城后,洛璃注意到城中的气氛有些异常。
街市之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笑里头绷着一根弦。
甲士巡逻的频率明显高于寻常城池。
每隔半条街便有一队甲士走过,甲片碰撞的声响从街头响到街尾。
有挑担的货郎迎面碰上巡逻队,赶紧把担子往路边一挪,侧着身子让甲士们先过。
孟尝君田文的府邸方向,隐约有灵气的波动传出。
那波动从府墙之内溢出来,在空气中荡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寻常人察觉不到,可修士们走到附近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有个年轻修士在府墙外站了片刻,摇了摇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快步走开了。
洛璃四人在大梁城中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客栈名为“大梁驿”,三层木楼,门面比睢阳的客栈宽了两倍,檐下挂着八盏红灯笼。
入夜之后,文姜与伍云瑶在客栈中歇息。
姒青萝与毛嫱在房中打坐。
洛璃独自出了客栈,沿着大梁城的主街向孟尝君府邸的方向走去。
主街宽阔平坦,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余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孟尝君府邸占据了大梁城三分之一的城域。
府墙高约三丈,以青砖砌成,墙头上覆着黑色的瓦当。
府门之前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狮口衔着石珠,眼窝深陷,在夜色中看来有几分狰狞。
洛璃走到府门之前时,府门紧闭。
门楣之上悬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祈福”二字,烛火在灯罩里一跳一跳地亮着。
显然是在为病重的孟尝君祈福。
洛璃没有走正门。
她足尖一点,身形拔起,轻轻落在府墙之上,又纵身跃下,落在府内的石板地面上。
府中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石径两旁的树木修剪得齐齐整整,树冠在月光下投出圆圆的影子。
她沿着石径向府邸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了两拨巡夜的府卫,都被她侧身让过,那些府卫从她身旁走过时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有人从面前经过。
第一拨是两个提着灯笼的老仆,边走边嘀咕着明日该给主人换什么方子。
第二拨是四个持戈的甲士,脚步整齐地踏过石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多时,洛璃便来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院落之前。
院落之中,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图幅足有三尺见方,以羊皮为底,墨线勾勒出魏国的山川河岳与城池关隘。
田文茵手持朱笔,在舆图之上勾画着魏国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
她的面容端庄秀丽,举止雍容华贵。
乌发以一根白玉笄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院中的穿堂风吹得轻轻飘动。
鹅黄长裙的裙摆铺在案下的席子上,裙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纹路。
洛璃站在院门之外,看着田文茵在舆图之上勾画。
田文茵的纵横家“势道”修为已经初具规模。
案上的舆图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无形的棋盘投影。
那棋盘与舆图重合,纵横十九道,道道笔直。
田文茵每落一笔,棋盘之上的棋子便随之移动。
她画下一道线,棋盘上的一枚黑子便向前推进了一格。
她圈出一处标记,棋盘上的白子便向侧翼散开了几分。
那棋盘投影极淡,若非洛璃以邪神之眼观察,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来。
田文茵忽然停下手中的朱笔。
她抬起头来,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目光扫向院门方向。
洛璃没有躲闪,从院门之外缓步走入。
红裙拂过门槛,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鹅黄长裙的女子站起身来。
端庄秀丽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警惕。
她的手按在案角,指尖贴着舆图的边缘,腰背微微绷紧,像是一张拉了一半的弓。
田文茵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孟尝君府?”
洛璃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之上的兵力部署。
她伸手点在舆图之上的一处。
指尖按在魏国北境的一处关隘上。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此处兵力空虚,若魏国与赵国交战,赵军可从此处直入大梁。”
田文茵面色骤变。
洛璃所指之处正是魏国北境防线的一处薄弱环节。
那个关隘名为“邺城”,扼守着赵国南下魏国的咽喉要道。
可邺城的驻军不足三千,城墙年久失修,若赵军以骑兵突袭,一日之内便可破关。
她方才在舆图之上勾画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尚未想出对策。
面前这个白发女子一眼便看出了关键所在。
她重新打量洛璃。
目光在洛璃眉心的暗金竖痕之上停留了片刻。
那竖痕在烛火中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不像是寻常修士的印堂异象。
她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田文茵的朱笔在舆图之上勾画起来。
朱笔在她手中转折如意,笔尖在羊皮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笔点在邺城东侧的一处山谷。
那山谷通往魏国腹地,若赵军绕道邺城从山谷突入,便可将魏国北境防线拦腰截断。
第二笔点在魏国西境的少梁渡口。
渡口的浮桥只有两座,若秦军从少梁强渡,魏国西境便门户大开。
第三笔点在魏国南境的睢阳。
睢阳的守军虽多,可粮草储备只够半月之用,若楚军围城打援,睢阳便成孤城。
第四笔点在魏国东境的一处隘口。
那隘口夹在两山之间,守军不过千余,若齐军从东面压来,隘口一破便直通大梁。
第五笔点在魏国中部的鸿沟水道。
鸿沟连通黄河与淮河,是魏国粮草运输的命脉,可两岸的护堤年久失修,若有人掘开堤坝,魏国的粮道便断了。
第六笔点在魏国北境的另一处城池,那城池的守将年迈,麾下兵马久未经战阵。
第七笔点在魏国西境的一处山谷,山谷中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可绕过秦军的正面防线。
第八笔、第九笔、第十笔,洛璃的笔触精准而凌厉,每一笔都点在了魏国防线的薄弱之处。
有的破绽藏在山脉的走向里,有的破绽藏在河流的拐弯处,有的破绽藏在两座城池之间的空隙里。
田文茵站在一旁,看着洛璃在舆图之上勾画出的十余处破绽,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破绽之中有数处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
邺城东侧的那处山谷她从未留意过。
少梁渡口的浮桥数量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睢阳的粮草储备她虽然知道不足,却不知道只够半月之用。
鸿沟水道的护堤状况她更是从未查过。
她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笔勾画的痕迹,指腹在案角上缓缓摩挲,指甲在羊皮面上划出极浅的印子。
洛璃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红裙从席子上滑过,裙摆拂过舆图的边缘。
她看着田文茵,墨眸之中映出鹅黄长裙女子端庄秀丽的面容。
“本神可以帮你守住魏国。但作为交换,魏国需臣服于本神。”
田文茵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五指收拢,掌心贴着掌心,指尖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田文茵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她的手指从舆图边缘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交叠着压了压。
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两跳,将那双端庄秀丽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院中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亮,在夜里格外分明。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洛璃脸上,不躲不闪,声音稳而沉。
“孟尝君府中的门客三千,皆是魏国各地投奔而来的修士与谋士。若魏国臣服于你,这些门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不屑极淡,像是深潭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看不太真切,可田文茵离得近,瞧得清清楚楚。
洛璃在案前坐下,伸手端起田文茵的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魏国本地的清茶,叶片比陈国与齐国的茶粗老了几分,泡出来的汤色黄褐,入口却醇厚得很,苦涩过后回甘绵长,像是一口吞下了整片中原的厚土。
她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羊皮舆图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门客三千,也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田文茵看着洛璃笃定的面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方才在舆图之上那一番勾画已经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谋略与眼光。
邺城东侧那处山谷,少梁渡口的浮桥数量,睢阳的粮草储备,鸿沟水道的护堤状况。
这些破绽她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全,此人只看了一眼舆图便尽数点了出来。
可她终究是孟尝君的女儿,在魏国朝堂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见过太多来路不明却口气比天大的奇人异士,最后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只是将案上的舆图慢慢卷起来。
羊皮卷轴从两端向中间合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卷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洛璃勾画过的那几处朱笔痕迹上摸了摸,指腹在羊皮面上蹭了两下,方才卷完,用一根丝绳系好。
洛璃站起身来,走到院落之中。
她抬头望向夜空,墨眸之中映着大梁城上空的星辰。
大梁城的夜空比会稽山干净许多,没有那么多云雾遮挡,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亮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北斗七星的斗柄斜斜地指着东方,斗魁的四颗星亮得扎眼。
田文茵跟着走出院门,站在洛璃身侧。
夜风拂过,鹅黄长裙与红裙在风中轻轻翻动。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田文茵的肩头,她伸手拂了拂,没拂掉,便不再管了。
洛璃忽然开口。
“田文茵,你的纵横之术已经修炼到了瓶颈。势道之术需要以大势为根基,而魏国的大势正在衰落。孟尝君病重,魏国朝堂暗流涌动,你的势道之术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田文茵心中一震。
洛璃所说的正是她近来最大的困扰。
孟尝君病重之后,魏国的朝堂被几位权臣把持。
为首的是魏国相邦魏齐,此人跟随魏王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有半数出自他的门下。
其次是上将军公孙喜,手握魏国半数兵马,素来与孟尝君府不睦,两家的门客在街市上碰了面从来都是横眉冷对。
还有一位老大夫须贾,虽然在朝中势力不及前两人,可此人善于钻营,在魏王面前说话极有分量,谁给他递了帖子他转头就能在魏王耳边吹风。
这三人明里暗里联手压制孟尝君府的势力,她的纵横之势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
势道之术讲究的是借大势为己用,可魏国的大势被这三个人分成了三块,各怀鬼胎,互相牵制,她的势道之力在这三股势力之间被挤得无处着力。
丹田中的势道之力凝而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经脉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试过以纵横之术从中斡旋,可三面讨好等于三面不讨好,越斡旋越被动。
修为因此停滞了半年有余。
洛璃转身面对田文茵,伸手按在田文茵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田文茵浑身一颤。
势道之术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开始蜕变。
原本受制于魏国大势的纵横之力在邪神之力的温养下变得更加凝练。
那感觉像是淤堵了许久的河道被一股洪水冲开了,水势奔涌而下,将河道两岸的淤泥与碎石一并卷走。
她经脉中的势道之力从原本的凝滞状态转为奔流之势,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
丹田中那团凝而不散的棋盘虚影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猛然扩张,从丹田向外撑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棋盘上的棋子不再是模糊的虚影,每一枚都凝成了半实半虚的形态,黑子与白子在纵横十九道间各据其位,彼此呼应,隐隐然有了一种浑然一体的气势。
田文茵闭目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腮边滚落,滴在鹅黄长裙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咬着牙,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腹贴着裙面上的缠枝莲纹,将丝线攥得变了形。
棋盘投影从她身周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覆盖了整座院落。
院中的老槐树、石桌、石凳、院墙,都被那棋盘虚影笼在其中。
每一处物件都在棋盘上占据了一个位置,每一处位置都对应着一枚棋子。
她甚至能感知到院墙之外巷道里有个更夫正敲着梆子走过,那更夫的脚步声在棋盘上化为了一枚黑子,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格。
再睁眼时,美目之中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她的势道之术已经突破了原有的瓶颈。
棋盘投影在身周凝成一面实质的屏障,纵横十九道,道道清晰如刻。
棋盘之上的棋子可以随她的心意移动,每一枚棋子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从虚空中凝出来的实物。
她抬手虚虚一拨,棋盘上的一枚白子向前推了一格。
院中老槐树上的一片叶子应声而落,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飘到那枚白子所在的位置上才肯落地。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田文茵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洛璃,端庄秀丽的面容之上满是震惊。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然后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鹅黄长裙的裙摆铺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像是一朵开在地上的黄花。
膝盖压着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根草芽,她也不管。
“田文茵愿追随主人。”
洛璃将田文茵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鹅黄长裙的女子站起身来,与洛璃对视。
洛璃的墨眸之中映出田文茵端庄的面容,唇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孟尝君的门客三千,从今日起便由你统领。魏国朝堂之上的权臣,本神会替你处理。”
次日清晨,洛璃回到客栈。
大梁驿的茶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赶早的商贾在吃早饭,有路过的修士在喝茶醒神。
文姜、姒青萝与伍云瑶围坐在客栈二楼的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大梁城本地的早点。
有黍米糕,糕面上嵌着红枣与栗子,蒸得软糯。
有枣泥饼,饼皮烤得微焦,枣泥馅甜得挂牙。
有腌萝卜,切得细如柳丝,泡在醋汁里,酸脆爽口。
还有一碟炙羊肉,肉片切得薄薄的,撒了盐与花椒末,烤到边缘微卷。
洛璃将田文茵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文姜闻言点了点头,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黍米糕搁回碟子里。
“田文茵是孟尝君之女,在魏国朝堂之上有相当的影响力。收服了她,魏国便等于握在掌中。”
姒青萝则道:“魏国朝堂之上的权臣们不会轻易就范。若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大梁城中恐怕会有一场动荡。”
她手中的筷子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将筷尖上沾的米粒磕掉。
湛卢剑搁在膝上,剑柄上的麻绳被她方才说话时无意识地摩挲着,绳结上沾了一层薄汗。
洛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随意:“本神今日便去魏国朝堂之上走一遭。”
这一日午后,洛璃带着田文茵来到了魏国王宫之前。
魏国王宫坐落在大梁城的正中央,宫墙以红石砌成,比孟尝君府的青砖墙高了一丈有余。
墙头上覆着青铜瓦当,瓦当上铸着魏国的玄鸟纹,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
宫门之前立着两排甲士,各持长戟而立,戟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甲士们的甲胄擦得锃亮,连甲缝里的灰尘都剔得干干净净。
田文茵手持孟尝君府的名帖走上前去。
那帖子是孟尝君病倒之前留下的,帖面上盖着孟尝君的私印,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在日光下艳得刺目。
守门甲士看过名帖之后不敢阻拦,侧身让开了路。
洛璃与田文茵一前一后走入宫门。
宫中的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松柏修剪得齐齐整整,树冠在路面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路旁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香,青烟从鹤嘴里袅袅升起来,在松柏之间盘绕不散。
魏国王宫之中,公卿大夫们正在议事殿中商议孟尝君病重之后的朝政安排。
议事殿不大,比齐国清音阁还小了几分。
殿中摆着十几张席子,公卿们盘膝坐在席上,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盯着面前的竹简一言不发。
殿中气氛沉闷,像是有人在殿顶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可压得越低越显得焦躁。
殿上首坐着魏国相邦魏齐,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精明而阴冷。
他左手边坐着上将军公孙喜,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甲胄未卸,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斧刃上还沾着些铁锈。
右手边坐着老大夫须贾,须发花白,面容圆胖,一笑起来两只眼睛便眯成两条缝,可那缝里头透出来的光比针尖还利。
洛璃与田文茵走入议事殿时,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魏国的公卿大夫们看着田文茵身侧那个白发红裙的陌生女子,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了洛璃眉心那道暗金竖痕,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盯着她那一头白发看了又看,嘴角抽了抽。
有个坐在末席的年轻大夫低声对邻座说了句什么,邻座的老臣摇了摇头,将笏板往面前挪了挪。
魏齐放下手中的竹简,三角眼微微睁开,沉声道:“田文茵,议事殿乃军国重地,你为何带外人入内?”
田文茵没有回答。
她只是退后一步,将主位让给了洛璃。
洛璃走到议事殿中央,环顾四周。
殿中十余位公卿大夫,每一位都是魏国的重臣。
有穿宽袍大袖的文臣,有披甲执锐的武将,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有正当壮年的新贵。
她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看了一遍,方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魏国的军政要务由田文茵代管。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殿中沉默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拍着席面,有人站起身来甩袖子。
魏齐的三角眼完全睁开了,目光在洛璃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公孙喜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斧斧柄,指节在斧柄的缠绳上勒了勒。
须贾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两只眯缝眼也睁开了,眼珠子在田文茵与洛璃之间来回转了几转。
为首的那位权臣拍案而起。
魏齐的巴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案上的竹简跳了一跳,一卷简牍从案边滚落到席面上,竹片哗啦散开。
他怒道:“放肆!魏国朝堂岂容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指手画脚!”
他话音未落,洛璃的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洛璃身上散发而出,笼罩了整座议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