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虞城,路上的商队越多。
阿七没有再走官道,赶着药材车绕了半日,从西南边一条商路接回主路。
车行得慢,纪小柔靠在车壁上,低头摸了摸重新换过的玉绳。
坠崖时绳子磨断过一截,玉倒没碎,只是背面多了一道很细的痕。前几日她只当是摔裂,今日再看,却发现那道痕非但没有往外崩,反而比原先更清楚了。
她索性把玉取下来,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那道细纹从玉心向外弯出一点弧度,像半片极细的羽毛。
纪小柔用指腹蹭了蹭。
摸不到裂口。
阿青注意到她的动作。
“怎么了?”
纪小柔把玉递过去。
“你看这里。”
阿青接过去,对着光照了一会儿。
“以前有吗?”
“没有。”
这东西她从小戴到大。小时候嫌绳子勒脖子,还偷偷摘下来扔过几回,每次都被秦映雪捡回来重新给她系上。若真有这样一道纹,她不可能一直没发现。
阿青用指腹沿着纹路摸过去。
“也不像裂的。”
纪小柔重新把玉收进衣襟。
“先进城再说。”
她掀开车帘,远远已经能看见虞城的城楼。
城门外排着长队,几名带刀差役正在挨辆查车,旁边还有人拿着一张纸,对着过往行商询问姓名籍贯。
阿七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绕?”
“现在绕才显眼。”纪小柔放下帘子,“排着吧。”
阿七也是这个意思。
纪家的旧商牌早已收了起来,他换出另一块虞城旧药商托人送来的牌子,车外又压着两捆品相普通的药材,看着和前后跑西路的货车没什么区别。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轮到他们时,外头有人敲了敲车板。
“里面什么人?”
阿七答道:“两个表妹,进城看伤。”
帘子随即被掀开。
差役往里扫了一眼,先看见纪小柔,又看见右臂明显不便的阿青。
“哪儿来的?”
“南边。”
“进虞城做什么?”
“看病。”纪小柔往阿青肩上看了一眼。
这倒完全不需要装。
差役又问姓名。
纪小柔目光越过他肩头,正好看见城门边一间小铺,门楣上一个大大的“乔”字。
“姓乔。”
阿青低着头,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差役没察觉,低头翻了翻阿七递来的商牌。后面已经有人催起来,他很快放下车帘。
“走吧。”
车轮重新滚动。
直到彻底过了城门,阿青才抬头。
“小姐什么时候姓乔了?”
“刚才。”
“为什么是乔?”
纪小柔往后指了指。“城门口那间铺子。”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挺方便。”
纪小柔笑了。
“出门在外,名字够用就行。”
外面的阿七显然也听见了。
“小姐,下回还是提前想一个。”
“知道了。”
答得倒快,阿七没指望她真记住。
虞城比沿路几个小镇热闹得多。
这里本就是东西商路交会之地,街上骆驼、马车来来往往,药材、茶砖、皮货和玉料堆得满街都是。外地人多,反而比小地方容易藏。
阿七没往客栈去,赶着车绕过主街,最后停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门。
门开以后,出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腿微跛,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阿七下车,从袖里递过去一块小木牌。
男人接过去一看,刚要开口,阿七轻轻咳了一声,对方立刻把到嘴边的称呼收住。
“先进来。”
他什么都没问,先把几人带进后院。
两间厢房已经收拾干净,院里还晒着大簸箕的药材,药味混着太阳晒过的草木气,倒让人安心。
纪小柔进屋以后第一件事还是给阿青看肩。
固定的木板虽然拆了,伤处却还没有真正长好。她重新换了药布,又把阿青偷偷伸向茶壶的左手拍开。
“别乱动。”
“这是左手。”
“左手也不是白捡的。”
纪小柔给她倒好水,这才把一路惦记着的旧玉取出来。
阿七正好从外面回来。
纪小柔把玉放到桌上。
“你认识看这个的人吗?”
阿七一眼便看见背面的细纹。
“乔叔以前跑过南北几条商路,玉料旧货都摸过,可以让他看看。”
纪小柔这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就是阿七之前提过的乔老七。
“叫他来吧。”
乔老七进屋时手上还沾着药末,随手拿帕子擦了擦,把玉接过去。
“哪来的?”
“从小戴着。”
乔老七先看正面,没什么反应,等翻到背面,动作却慢了下来。
纪小柔盯着他。
“有什么不对?”
乔老七没答,先问:“这道纹一直有?”
“没有。”
“什么时候出来的?”
“前几日摔了一跤。”
纪小柔没把坠崖细说,只道玉磕过,又沾了泥水和血,后来才发现背面多了这么一道东西。
听见“血”,乔老七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把桌上药材拨到一边,重新点了盏灯。玉擦干净后放到灯下,那道细纹比刚才更明显。
乔老七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根细针,顺着纹路轻轻探过去。
阿七问:“裂了?”
“不是。”
乔老七换了个角度。
“真是裂口,边缘不会这么齐,更不会全藏在玉心里。”
纪小柔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什么?”
乔老七却先站起来,把通往前铺的门合上,又插了门闩。
阿青左手已经搭在短剑上。
老人回头看见,摆了摆手。
“别紧张。”
他回来坐下,把玉搁在一块深色布料上。
“这叫藏纹。”
纪小柔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乔老七拿针尖指了指。
“雕玉的时候便做进去的暗记。平常看不出来,受热、受损,或者碰到些东西,才会一点点显出来。”
纪小柔低头看着玉。
所以不是坠崖把它摔裂了。
只是那一场意外,把原本藏在里面的东西逼了出来。
“这种手艺很多吗?”
“不多,晋国尤其少。”
乔老七重新把玉压到灯下。
“不过十几年前,我经手过一批带这种藏纹的旧玉。”
纪小柔抬眼。
“哪里来的?”
“最初都以为是西域货。”
乔老七顿了顿。
“后来对过货票,才知道不是。”
“那是哪儿?”
“北路。”
纪小柔的手停在桌沿。
“具体呢?”
乔老七看着她。
“朔州。”
屋里静了一下。
纪小柔问:“确定?”
“只能确定那批东西是从朔州转下来的。”
乔老七把玉推回去。
“朔州之前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我不知道。”
纪小柔重新看向旧玉。
她从小戴着。
秦映雪从没跟她说过来历,只说是出生时便有的东西。
如今它里面突然显出一道暗纹,偏偏类似的工艺,又曾经从朔州那边流出来。
阿青指了指那道纹。
“这是什么?”
“没出全。”
纪小柔道:“像羽毛。”
“也可能不是。”
乔老七摇头。
“藏纹没显完整以前,猜什么都早。”
他说完,把玉推回纪小柔面前。
纪小柔刚要收起来,乔老七又叫住她。
“姑娘。”
她抬头。
乔老七脸上的神情已经认真许多。
“这东西以后少在人前拿。”
“为什么?”
“我只认手艺,不认这道纹。”
老人用指尖点了点玉面。
“但我不认,不代表旁人也不认。”
阿七也不再笑。
乔老七压低声音。
“真碰上认得它的人,未必还肯坐下来慢慢问你这玉从哪儿来的。”
纪小柔握住旧玉。
“会抢?”
乔老七看她一眼。
“做生意的抢货。”
他停了停。
“有些人抢的可不只是货。”
院里静下来。
纪小柔把玉重新系回颈间,刚整理好衣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阿七起身出去。
不过片刻,他又快步折了回来。
“小姐。”
纪小柔抬头。
阿七脸上难得带了点藏不住的笑。
“夫人和大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