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打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压了下来。
秦映雪走得最快,连身上的斗篷都没来得及解,跨进后院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纪小柔。
母女两个隔着几步远,对上视线。纪小柔原本还想笑一下,可那一声“娘”出口,眼眶先热了。
秦映雪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娘。”
“让我看看。”
秦映雪把人拉开,从脸到手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人好端端站在眼前,紧绷了几日的那口气才算落下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纪小柔往前走了一步时又提了起来。
“脚怎么了?”
“前几日扭了一下。”
秦映雪盯着她,纪小柔神色坦然。
阿七默默端起茶。阿青转过脸,认真看起院墙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纪慕白唇角动了一下。
秦映雪冷笑:“看来还真只是扭了一下。”
“已经快好了。”纪小柔赶紧去挽她。
“我问你了吗?”
“没有。”
“那就闭嘴。”
纪小柔立刻闭嘴,手却仍旧抱着秦映雪的胳膊。秦映雪心里那点火到底没舍得真冲她发,只用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等会儿重新请大夫来看。”
“好。”答得比谁都乖。
沐子宴慢了一步进门,把斗篷递给阿七,笑道:“婶娘一路上念了八百遍,真见到人反倒只问一句脚。”
“你也闭嘴。”
“好。”
纪慕白这回真笑了。
秦映雪这才注意到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阿青右肩虽然拆了木板,姿势仍有些僵,见秦映雪看过来,本能想行礼,手才抬到一半便疼得停住。
秦映雪打量她两眼。
“这位是?”
“救我的姐姐。”纪小柔答得极快。
阿青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秦映雪没漏掉这个反应。
“救你的?”
“嗯。”
“什么时候救的?”
纪小柔刚要开口,话还没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停在巷口。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阿青几乎本能地转身,左手按住短剑。
脚步声很快到了后门。
不等乔老七去问,外面先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小姐?”
纪小柔整个人一怔,下一刻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素秋?”
后门刚开,素秋便站在外面,一路风尘,发髻都松了。她跟着宁遇春一路追来,进城后分头打听,直到刚才才摸到这处后院。
真正看见纪小柔的那一刻,她反而站着没动。
“小姐。”
纪小柔鼻子一酸。
“素秋!你怎么才来。”
素秋没像阿七那样手足无措,几步上前便把她抱住,声音一开口就哑了。
“奴婢找不到您。河边找了,镇上也找了,奴婢还以为……”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纪小柔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
素秋把人松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她的右脚时,眼泪还没收住,眉头已经皱起来。
“只是扭了一下。”
身后秦映雪幽幽接了一句:“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素秋抬头,两人目光一碰。
纪小柔觉得今晚这关可能没那么好过,赶紧转移话题。
“你怎么会跟到这里?”
“世子醒了以后,一直在找您。”
纪小柔脸上的神色淡了些。素秋看见了,只道:“我两边都联系不上,只能先跟着他们。后来打听到人牙子的事,知道两个受伤的姑娘往西走,我们才一路追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到阿青身上。两个人隔着院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解释。有些事,等以后再说。
纪小柔却听见了那个“我们”。
“宁遇春也来了?”
素秋停了一下:“来了。”
院里刚松下来的气氛重新沉下去。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外头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比刚才慢。
乔老七从前院匆匆过来。
“姑娘,外头还有人。”
纪慕白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谁?”
“姓宁。”
没人说话。秦映雪脸色彻底冷下来,纪慕白握着剑柄的手也紧了紧。
沐子宴没替任何人做主,只看向纪小柔。“见不见?”
纪小柔站在廊下。
她原本以为,听到这个名字多少会乱一下。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没什么了。
一路逃出来,掉过悬崖,差点死过,也真正想明白过。有些话,躲着不说,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让他进来。”
“小柔。”秦映雪皱眉。
纪小柔握了一下她的手:“娘,我自己说。”
秦映雪看着女儿,最后没拦。
院门重新打开。
宁遇春走进来,没带亲卫,蓬莱和贺霆都停在外头。玄色外袍沾了不少灰,脸色比在京中时苍白,右手缠着布,袖口压下来,只露出一点染旧的白迹。
他进门以后,第一眼便看见纪小柔,脚步停了下来。
纪小柔也看着他。
从悬崖边到现在,两个人隔了不过数日,却像已经过去很久。宁遇春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脚下,又很快收回来。
她还活着。
人就在这里。
秦映雪站在一旁,目光先落在宁遇春身上,又转向女儿。一个脸色苍白,风尘未洗。一个神色平静,既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开口。
她看了两眼,什么都没问。
宁遇春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京里发了查访纪家的文书。目前没有定罪,只是各州县、驿卡都接到了消息。纪家的旧商牌不能再用,官驿也不要走。”
沐子宴扫了一眼纸上的印记:“是真的。”
纪小柔沉默片刻。
“知道了。”
正事说完,屋里却没人动。
素秋站在廊下,看着宁遇春。
他一路追到这里,还有一句话没说。
秦映雪、纪慕白都在。沐子宴、阿七、阿青也都在。
宁遇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两人之间还隔着三步远。
“纪小柔。”
她看着他。
宁遇春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纪小柔没有说话,只觉得握着秦映雪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一分。
“那日的事……”
他停了一下。
“是我错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