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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谢棠晚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脚步,指着树根一丛绿叶子说:“你看这个,白及,个头不小。”

她蹲下去,拿小铲子小心地挖。

郁澍也在旁边蹲下,帮她把周围的碎石拨开。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挖一个收,动作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就采了大半篓子。

正挖得起劲,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响,闷闷的。

谢棠晚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边。”郁澍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是一片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躺在地上。

两个人走过去,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仰面躺在地上,身边散着一把弓和两只野兔。

老汉的左腿裤管被血洇湿了,脚踝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踩空了摔下来,崴伤了骨头。

谢棠晚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检查他的伤。

老汉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看见两个年轻人过来,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老汉我摔习惯了……”

“别动。”谢棠晚按着他的小腿,手指沿着踝骨慢慢摸了一遍,“骨头没断,但是韧带伤了,需要赶紧处理。郁澍,水囊给我。”

郁澍把水囊递过去,又拆了干净的布条,在旁边等着。

谢棠晚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冲干净,又从药篓里翻出几片随身带着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

老汉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来。

“忍着点,我要把脚踝复位。”谢棠晚说。

老汉点头。

她双手握住他的脚踝,深吸一口气,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老汉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郁澍在旁边把布条递过来,谢棠晚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把脚踝缠好,又拿两根树枝做夹板,用藤条固定住。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别乱动,回去养个把月就好了。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老汉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

“姑娘,你心善啊。”他的嗓子有些沙哑,“老汉我姓周,就住在山脚下那个周家坳,孤身一人,靠打猎过活。今天贪心追两只兔子,没留神脚下,要不是碰上你们两个,我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山里了。”

谢棠晚笑了笑:“周大叔别这么说,谁还没个摔跤的时候。来,郁澍你搭把手。”

两个人把周老汉扶起来,老汉单脚蹦了两下,接过自己那把弓挂在脖子上,又把那两只野兔拎起来,塞给谢棠晚。

“拿着拿着!我周老汉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两只兔子肥得很,回去炖汤,大补!”

谢棠晚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三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周家坳。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周老汉住的是村口一间土坯房,墙上挂着几张晒好的兽皮。

谢棠晚和郁澍把他扶进屋内,又交代了一遍养伤的注意事项。

周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人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收拾屋子,忽然一拍大腿。

“你们等着!”

他单脚跳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这是早年间我爹留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周老汉把匣子打开,里面衬着红绒布,绒布上有一对玉镯,绿莹莹的。

谢棠晚赶紧摆手:“周大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什么!”周老汉把匣子往她手里一塞,“我这把老骨头一条命,还不值一对镯子?再说了,我看你们俩……”

他指了指谢棠晚,又指了指郁澍,“你们这是要办喜事了吧?”

谢棠晚低头,脸色微微红了。

周老汉哈哈大笑:“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对镯子就当是我给新人的贺礼,你们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老汉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不近人情了。

谢棠晚把匣子接过来,道了声谢。

郁澍在旁边站着,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伤药留下了一瓶。

周老汉看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从周家坳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药篓沉甸甸的,不仅装满了草药,还多了两只野兔和玉镯。

郁澍走在后面,看见谢棠晚把那对玉镯拿出来对着夕阳看。

“真好看。”

郁澍笑着点头:“嗯。”

她把玉镯放回匣子里,收好,然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莫愁那封信里说,他曾经喜欢过我。”谢棠晚忽然说。

郁澍的脚步没停。

“我说我知道了。”谢棠晚继续往前走,“然后我说,我现在心里装的这个人,是你。”

郁澍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快走两步,赶上来跟她并排。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的草帽往下按了按。

谢棠晚没躲,嘴角翘了起来。

……

花辛夷的新酒馆开在城西槐树下,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辛夷酒肆”四个字。

晌午时分,谢棠晚来找她。

她掀了帘子进去,看见花辛夷靠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酒壶。

“来了?”花辛夷抬了抬下巴,“坐。”

谢棠晚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花辛夷把擦好的酒壶放回架子上,从柜台上拿了一碟五香花生米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

“后日就嫁人了,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谢棠晚捏了一颗花生剥着,没吃,把仁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花姨,我心里有点慌。”

花辛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壶桂花酿。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谢棠晚倒了一碗推过去。

“慌什么?怕那个呆子跑了?”

谢棠晚摇头:“不是。就是不知道,两个人成了亲,日子应该怎么过。”

花辛夷端着碗,没急着喝。

“晚晚,我跟你讲个事。我以前在江湖上的时候,有个朋友,跟她男人成亲二十年,从来没红过脸。

所有人都羡慕他们,说她命好。后来有一次我喝多了,问她秘诀是什么。你猜她怎么说?”

谢棠晚摇头。

花辛夷把酒碗放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她说他帮我磨刀,我替他煮茶。他杀人的时候我在山下等着给他包扎,我受伤的时候他背着我在雨里跑了三十里地找大夫。二十年了,我们俩谁也没欠谁,谁也没多占谁的便宜。”

谢棠晚安安静静地听着。

“夫妻两个人,两条道。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走,是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一把,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一下。谁也不是谁的累赘。”

“郁澍从前受了那么多苦,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性子闷,疼了不说,累了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呢,心软,见不得别人不好,恨不得把全天下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你们俩要是这么过,早晚得累死一个。”

谢棠晚垂着眼睛,把桌上那排花生仁一颗一颗收回来,攥在手心。

“所以,”花辛夷的声音轻了些,“你得学会让他替你扛。他也得学会让你替他疼。这才叫互相扶持。”

谢棠晚抬起头看她。

花辛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碗里的桂花酿晃来晃去。

但谢棠晚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目光深远。

“花姨,”谢棠晚忽然叫了她一声。

花辛夷转过头来。

“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

花辛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把碗里的桂花酿一口闷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都是老黄历了。”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对了。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扶持,互相理解。”

谢棠晚把花生仁重新倒回碟子里,认认真真地点头。

“我记住了。”

从酒馆出来,谢棠晚沿着街往王府走,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镇北王府后门那条巷子。

郁澍住的客房在王府西跨院,她平时去得不多,但脚步不自觉地就往那个方向走。

快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郁澍,另一个背对着她站在廊下,身形高大,正是轩辕拓海。

谢棠晚脚步一顿,往墙那边退了半步,躲在一棵桂花树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

轩辕拓海背着手站,郁澍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姿态恭敬。

轩辕拓海看了他很久。

“郁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跟晚晚的事,我从头到尾没有阻拦过,也没说过半个不字。你知道为什么?”

郁澍说:“因为王爷信我。”

“信你?”轩辕拓海哼了一声,“我信的是晚晚的眼神。她看你的时候,跟她看别人不一样。我养了她十年,她什么样子是高兴,什么样子是难过,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但光这个东西,能亮也能灭。我把她交到你手上,是因为我看得出你也喜欢她。这世上两情相悦不容易,我活到这个年纪,见多了。能碰上一个愿意拿命去换的人,是天大的福气。”

轩辕拓海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要你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辜负她。”

谢棠晚靠在树后面,心跳如擂鼓。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郁澍的声音:

“我发誓。此生只爱谢棠晚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发完誓,他就立马跪下。

轩辕拓海站在那里没动弹。

“起来吧。”轩辕拓海说,“地上凉。”

郁澍站起来。

轩辕拓海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没说别的,抬脚就往外走。

经过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往桂花树那边转头,随即又转回去,若无其事地走了。

谢棠晚从树后面钻出来,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

她探头往里看,郁澍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郁澍。”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立马露出了笑容。

“你偷听?”

“我没有,“谢棠晚走进来,理直气壮的,“我恰巧路过。”

郁澍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晚上想吃什么?”

谢棠晚笑嘻嘻:“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

大婚前一天的早晨,天还没亮,谢棠晚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

她穿好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三炷香和一小壶酒,装进布袋里,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城西二十里外有一片矮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平常少有人来。

坡顶有一个孤坟,密密麻麻长了一层狗尾巴草。

谢棠晚在坟前站着。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蹲下去,把坟头上那些草一根一根拔掉。

有的根扎得深,她要用力才能拽出来。

她也不嫌脏,一把一把地薅,薅完草又拿手把坟土拍平了。

谢棠晚从布袋里取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她又拿出那壶酒,拧开盖子,往坟前浇了半圈。

然后跪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直直的。

“姐姐,我要嫁人了。”

坟前的香火一跳一跳的。

谢棠晚笑了一下。

“郁澍学会做桂花糕了,会给我梳头了,还会帮我晒药材。他笨得很,学什么都慢,但每一件事都做得特别认真。”

谢棠晚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姐姐,你那时候替我挡了绝绝子的致命一击,你保护了我,我替你活着。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连你的那份一起。”

跪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坟前的香已经燃了一半。

她看了看坟墓周围,原来的那块碑歪了,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凑近了才能认出来:“二姐谢婉如之墓”。

谢棠晚把碑扶好,又找了块石头垫在下面。

她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朝坟头拜了三拜。

“姐姐,我走了。等办完喜事,我再带他一起来看你。到时候,让他给你也做一碗桂花糕。”

她把布袋收好,转身往坡下走。

坟头上的草被她拔得干干净净。

新的土露出来,湿润润的,像刚翻过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