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及笄礼是大事,京城里凡是跟镇北王府沾点边的,全都递了拜帖登门。
正院搭了高高的礼台,两侧摆满了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
沈砚的翡翠屏风,秦红袖的南海珍珠,花辛夷亲手酿的十年女儿红,还有各府各院堆了半间屋子的礼物。
谢棠晚天没亮就被丫鬟们按在妆台前,梳头、上妆、换衣裳。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广袖礼服,是长公主轩辕莺特地命令尚衣局赶制的。
满堂宾客落座后,轩辕莺缓缓走上礼台。
她一身紫金朝服,端庄雍容,手里捧着一支镶了红宝的金簪。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台上。
谢棠晚从走廊走出来,沿着红毯一步一步上了礼台。
她面朝着满堂宾客,背挺得笔直。
轩辕莺走到她面前,伸手将那支金簪慢慢插进她的发髻里。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干女儿,眼眶微微湿润。
“礼成。”司仪高喊了一声。
台下掌声雷动。
谢棠晚转过身,面对众人,鬓边那支金簪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分开一条道,郁澍从后排走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布袍,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郁澍走到礼台下,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单膝跪了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台上的谢棠晚。
满堂寂静。
“谢棠晚。”郁澍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满堂哗然。
靠前排的几桌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跪着的是医馆里那个打杂的少年,忍不住倒抽冷气。
一个药铺伙计,竟然敢在镇北王府的及笄礼上当众求娶福安公主?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猛地要站起来,旁边花辛夷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力气大,愣是把这位王爷摁回了椅子里,压低声音道:“别动,看孩子自己的。”
沈砚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随即把酒盏往桌上一丢,第一个鼓起掌来。
鼓掌声响了三四下,稀稀拉拉的,好歹打破了僵局。
顾清让站在廊下,拳头握紧。
他旁边的宇文寂站在人群最外面,从始至终都低着头。
谢棠晚站在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郁澍。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可眼睛却是亮的,跟当年在暗室陪伴她时一模一样。
眼前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前世的许多画面。
她被关在暗室里整整十一年,十一年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她也是个人,需要有人陪她说话解闷。
谢棠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谢棠晚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又弯起来。
“好。”
她说。
这一个字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个人都听见了。
郁澍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笔直地流淌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谢棠晚又笑了一声,“起来吧,地上凉。”
郁澍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他站在礼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人,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主位上,轩辕拓海叹了口气。
花辛夷的手还按在他胳膊上,这会儿松了一些:“孩子自己选的。咱们可以护着她,可她未来的路要她自己走。”
轩辕拓海盯着台上那两个人看了好半天。
谢棠晚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从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今天亭亭玉立的模样,他原以为他会替她挑个最好的夫婿,最体面的人家。
可刚才她站在台上掉着眼泪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最后睁开眼对旁边的管家摆了摆手:“去,把前厅那几坛好酒开了,招待客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厨房,晚上多加几道菜。”
宾客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先是几声贺喜,接着掌声和说笑声重新响起来了。
沈砚端着酒过去拍郁澍的肩膀,花辛夷笑着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顾清让转身走了出去,宇文寂在人群散开之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谢棠晚从礼台上走下来,路过轩辕拓海面前时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他,眼圈还红着,可脸上还是笑着的。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把她脑袋上那支金簪扶正了,粗声粗气说:“行了,别哭了,妆都哭花了。一会儿长公主又该数落本王了。”
谢棠晚扑哧笑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去找郁澍了。
……
半个月后,镇北王府。
郁澍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锄头,给移栽的薄荷松土。
“郁澍。”谢棠晚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抱着一只药罐,脸上带着笑。
“义兄从边关回来了。”她说,“刚到的,正在前厅跟义父说话呢。”
郁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手上的泥蹭到衣摆上。
“你去不去?”谢棠晚把药罐换了个手抱着,“我估摸着他一会儿要找你。”
郁澍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走。
廊下挂着两排竹帘,风一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谢棠晚走在他左边,步子轻快,药罐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晃啊晃。
“是给义兄配的安神茶,”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他每次从边关回来都睡不好,眼底下乌青一片,好像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郁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前厅里,轩辕拓海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顾清让坐在下首,穿着一身便服,腰上仍挂着佩刀。
他确实瘦了,颧骨比走之前更高,皮肤也粗糙了。
下颌还有一道疤,刚结痂。
“晚晚。”顾清让见谢棠晚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谢棠晚把药罐往他手里一塞,仰头看他:“自己煎,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喝。别又让人给你熬,你手下那些小兵毛手毛脚的,上次把黄连当甘草放了半斤,你也不吭声,硬生生喝完了。”
顾清让接了药罐,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轩辕拓海在旁边咳了一声:“让儿一路舟车劳顿,先歇着吧。郁澍,你带他去。”
郁澍应了一声。
顾清让的目光从谢棠晚身上移开,落到郁澍脸上。
那双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然后他点了下头,拎着药罐往外走。
郁澍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沿着甬道往房间走。
顾清让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郁澍要加快些脚步才能和他并排。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房门口,顾清让推门进去,把药罐放在桌上。郁澍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你和晚晚三个月后成亲?”顾清让背对着他问。
郁澍说:“是。”
顾清让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五岁就从谢家跑出来了。”顾清让叹了口气,“义父把她带回来那天晚上,听说她发了一夜高烧,说胡话,喊的是‘别关我’。”
郁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后来她慢慢恢复了正常,会笑了,会闹了。”顾清让往前走了半步,“我看着她从那么小的一团,长到现在。她是我妹妹,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郁澍站在门口。
“我不会。”他说。
顾清让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药我自己煎。”
郁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在医馆后院的墙根下种了一排薄荷,说是给你熏衣裳用的。边关的衣裳腥气重,薄荷能去味道。”
郁澍没再多说,抬脚走了。
回到药圃的时候,谢棠晚蹲在他刚才松土的地方,把他没干完的活儿接着干。
她锄头还用得不太熟练,一铲子下去铲歪了,把旁边一棵紫苏的叶子碰掉两片。
“哎呀。”她捏着那片叶子,有点心虚地回头看他。
郁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锄头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的指尖凉凉的。
“义兄跟你说什么了?”谢棠晚歪着头看他。
郁澍把锄头插进土里。“没说什么。”
“骗人。”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是不是凶你了?”
郁澍想了想:“……也不算凶。”
谢棠晚哼了一声,把掉下来的那两片紫苏叶子放进旁边的小竹筐里:“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不高兴,不会只说那么两句。他能跟你说话,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了你是我的夫君。”
郁澍低着头松土,锄头一上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你小时候吃过烂果子。”
谢棠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老黄历了,我早就不吃那个了。现在我只吃你做的桂花糕,你得多放蜜,上次放少了,不够甜。”
郁澍点头:“好。”
他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
谢棠晚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安安静静。
风从墙外吹过来,带着远处街上的叫卖声。
他拨完最后一把土,抬起头来看了谢棠晚一眼。
“晚上给你做桂花糕。”
谢棠晚眼睛亮了:“多放蜜?”
“多放。”
她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喜。
……
宇文寂的那封信压在药罐底下。
谢棠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去煎药,揭开药罐的盖子,看见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没写名字。
但纸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是宇文寂平日记账用的那种。
她打开,先看见一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把整封信看完,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信上就几句话。
“我走了。北狄有旧部等我,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做杂役。多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你给的冬衣暖和得很,我缝了个补丁接着穿了,你别笑话。
我曾经喜欢过你,但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你心里装的是郁澍,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惯会看人眼色,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祝你幸福。是真的祝你幸福。
莫愁。”
谢棠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柴房门口那把斧头还靠在墙边。
斧柄上缠的布条是他自己换的,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了。
旁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从大到小排着。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
连义父那边都没去辞行,大概是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被人拦着问东问西。
郁澍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看了一眼柴房门口空荡荡的,又看了一眼谢棠晚,没问什么,把粥碗递到她手边。
“先吃饭。”
谢棠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两颗红枣,是她爱吃的那种。
“莫愁走了。”她说。
郁澍嗯了一声。
“他说他回去复国了。”
郁澍又嗯了一声。
谢棠晚抬头看他:“你不问问他去哪儿了?”
郁澍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柴房门口那把斧头拿起来,然后放回原处。
“他跟我说过了。前天晚上。”
谢棠晚愣了一下:“他跟你说过?”
“嗯。”郁澍的视线落在那把斧头上,“他说他欠你一条命,让我替他好好还。”
谢棠晚捧着碗,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郁澍伸手把斧柄上那根松了的布条重新缠紧了,打了一个结。
那天之后,柴房门口的斧头再也没人动过。
日子照旧过。
医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谢棠晚每天早上开诊,下午坐堂,傍晚跟郁澍一起清点药材。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上下都忙了起来。
谢棠晚反而不忙。
她把医馆的事交代给几个学徒,腾出一天的空,要跟郁澍去城外采药。
“入秋了,山上的白及和天冬正是时候采。”她背着药篓子站在门口,头上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郁澍把水囊挂好,又往怀里揣了两个馒头,然后接过了她的药篓子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出城往南走,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进山的小路。
路两边是成片的野菊花,开得黄灿灿。
谢棠晚走在前面,拿一根树枝拨开路边的藤蔓,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土里的草根。
郁澍跟在后面,肩上背着药篓,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早上出门时塞进去的一包桂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