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谢棠晚就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年的人生,她走过了两世。
上一世她被困在暗室里,连阳光都见不到几次,这一世她却要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给那个曾经给她送饭的少年。
喜娘进来的时候,谢棠晚正在发呆。
“公主殿下,该梳头了。”
谢棠晚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看着镜子里喜娘拿起木梳,嘴里念叨着那些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谢棠晚忽然想起郁澍第一次给她送饭的样子。
那会儿她才八岁,被关在暗室里已经三年了。黑袍术士不许她见光,整个屋子用黑布蒙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下意识往墙角缩。
“别怕,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又迅速退了出去。
谢棠晚只来得及看见一只少年的手。
后来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会多带一碟蜜饯,有时候会在食盒下压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朵小花。
谢棠晚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黑袍术士的弟子。再后来他告诉她,他叫郁澍。
“公主?”
喜娘的声音把谢棠晚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红嫁衣,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上一世她十六岁生辰那天,郁澍端着一壶酒进来。
那壶酒里掺了剧毒。
谢棠晚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从谢家逃出来,被镇北王收作义女,如今与郁澍再次重逢,修成正果。
门被人从外面叩响,喜娘连忙去开门。
谢棠晚抬眼,看见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
秦红袖今日没穿她那身夜行衣,换了一袭紫棠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听风楼的令牌。
她进来先扫了一圈屋子,才满意地笑了:“妆化好了?我在外面等了半天。”
谢棠晚看着秦红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秦红袖的女儿当年被黑袍术士夺运祭祀而死,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秦红袖明里暗里护着她,凡是那些想打她主意的人,半路上就被听风楼的探子给截了。
“秦姨,等我出了门,你帮我照看医馆。”
“放心,”秦红袖捏了捏她的脸,“你的医馆,我让人盯着呢。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棠晚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锣鼓声和鞭炮声。
喜娘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都亮了:“公主,迎亲的队伍到了!”
谢棠晚站起来,喜娘给她盖上红盖头。
视线被蒙住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几乎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郁澍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那张常年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黑袍术士那些年为了炼制傀儡,在他身上下了不少禁制,如今虽然解了大半,但还是伤了底子。
他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看着福安医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身后的嫁妆队伍延绵了整整一条街。
从前到后,沈砚送的药柜药材和金银器皿摆了一里地。
他站在街边的茶楼上往下看。
那个小丫头今日就要嫁人,恍如隔世。
沈砚笑了笑,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也好,那小子虽然身世凄苦了些,但胜在真心对她。
嫁妆队伍中间,长公主送的那顶凤冠用赤金打造,镶了三十六颗南海明珠,被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
凤冠旁边是一整套霞帔,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
轩辕莺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远远望了一眼。
她自己的孩子如果活着,也该成亲了吧。
镇北王轩辕拓海送的那座大宅院的地契,被放在了队伍最显眼的位置。
轩辕拓海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扶手。
花辛夷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出嫁。”
“我养大的闺女!”轩辕拓海瞪她,“你说我紧张什么?”
花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待会儿别哭,女儿嫁人是喜事。”
“谁哭了!”轩辕拓海嘴硬,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门口。
谢棠晚被喜娘搀着走出来,满街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
“晚晚。”
郁澍温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谢棠晚忽然笑了。
“走吧。”
郁澍伸出手,牵住了她。
拜堂的时候,轩辕拓海坐在高堂之上。
他看着谢棠晚跪下来给他敬茶,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花辛夷又递了块手帕过来,这次他没嘴硬,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
“棠晚,”轩辕拓海的声音有点沙哑,“往后受委屈了,别自己扛着。王府的门永远给你敞开着。”
谢棠晚掀开盖头一角,冲他笑了笑:“爹,我知道。”
轩辕拓海扭头瞪花辛夷:“你看她!还笑!”
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你瞧瞧外面那些嫁妆,沈砚那小子送了整条街,长公主把压箱底的凤冠都拿出来了,秦红袖把听风楼的令牌都给了她。谁敢委屈咱们福安公主?”
郁澍跪在谢棠晚旁边,恭恭敬敬地给轩辕拓海磕了三个头:“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此生定不负棠晚。”
轩辕拓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郁澍的肩膀:“起来吧,往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
花辛夷把那柄短剑塞进谢棠晚手里,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防身用的。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捅他。”
谢棠晚握着短剑笑出了声。
秦红袖坐在角落里,看着新人拜天地,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她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
花辛夷看着拜完堂的新人,忽然转头对轩辕拓海说:“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喝上外孙的满月酒?”
轩辕拓海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郁澍的耳根子红得滴血。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辛夷,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谢棠晚悄悄掐了一把郁澍的手心。
郁澍低头看她,也笑了。
……
婚房内。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流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
郁澍站在床前,手里握着那杆喜秤,有些紧张。
盖头下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只有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烛光晃了一下,谢棠晚那张脸就映在他眼睛里了。
她仰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促狭。
“愣着做什么?刚成亲就不认识我了?”
郁澍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
他把喜秤丢在桌上,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侧过脸仔细看她。
看了很久,直到谢棠晚都有点不自在了,才开口说话。
“前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这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他想起前世那壶酒,她喝下去之后倒在他脚边的样子。
那种疼,这辈子都忘不掉。
谢棠晚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这辈子,我们一起走。”
郁澍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转过头想躲,谢棠晚却伸手扳住他的脸,逼他转回来。
她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别躲,”谢棠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前世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都记得,那时候你站在门口抖成那样,杯子都端不稳。”
郁澍没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谢棠晚的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药草味,忽然就嚎啕大哭。
她想起上辈子在暗室里那些年,什么都是冷的,只有他每天送来的那碗饭是热的。
郁澍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谢棠晚哭得打嗝,郁澍就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脸上也挂着泪痕。
哭了好一会儿,谢棠晚先停止了哭泣。
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往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够了就不许再哭了。”
郁澍被她抹得脸都歪了,破涕为笑。
他接过手帕,替她擦干净了脸。
“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天都是好日子。”
……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被鸟叫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床顶的大红帐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
翻了个身,旁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披了外衣起身往外走,刚推开卧房的门,就闻见一股焦糊味。
郁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端着一口锅。
锅里黑乎乎一团,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
郁澍回头,脸上蹭了一道灰:“我想给你熬碗粥,可惜火候没把握好。”
谢棠晚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糊粥,又看看他脸上那道灰,笑弯了腰。
郁澍被她笑得耳根发红,嘟囔道:“以前在师父那,做饭的事轮不到我。”
“行了行了,”谢棠晚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挽起袖子,“我来。你帮我把案板上那捆菜给洗了。”
郁澍老老实实去洗菜。
谢棠晚重新淘了米下锅,又切了几片姜。
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不多时,早饭端上桌。
粥熬得正好,小菜吃起来也清爽。
郁澍吃了两大碗,放下碗:“往后,做饭的事我会去学。”
“那你可得好好学,”谢棠晚给他又添了一碗,“我就当收了个徒弟。”
吃过饭,两个人换了衣裳去福安医馆。
这座宅子是镇北王送的,离王府隔了两条街,离福安医馆只隔一条巷子,走过去用不了一炷香。
谢棠晚走在前面,郁澍跟在她旁边。
医馆的伙计看见两人一起进来,纷纷行礼。
谢棠晚摆了摆手,直接去了后面的药房。
郁澍跟进去,把袖口卷起来,熟练地拿起戥子开始称药。
如今,他辨别药材的眼力比谢棠晚还毒。
谢棠晚在柜台前坐诊,开出去的方子传到后院,郁澍按照方子配药。
日头渐渐升高,医馆里忙了起来。
谢棠晚看了七八个病人,站起来活动手腕,走到后院一看,郁澍面前的药包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手真巧。”谢棠晚夸他。
郁澍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头继续包药,嘴角翘起来就没压下去。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医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附近的百姓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说福安公主嫁了个好夫婿,瞧他们小夫妻的感情多和睦。
这天下午,医馆歇业半日。
谢棠晚拉着郁澍去隔壁街上买糖炒栗子,回来的时候经过镇北王府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谢棠晚往里看了看,花辛夷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边摆着一盘棋。
对面坐着的正是轩辕拓海,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到底下不下?”花辛夷敲了敲桌面,“想半天了。”
“我这不正在想么!”轩辕拓海把白子拍在棋盘上,“走这儿!”
花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你走这儿,我这颗黑子一吃,你这条大龙就没了。”
轩辕拓海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枚白子:“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清。”
“落子无悔。”花辛夷手快,一把将他的白子摁住,“堂堂镇北王,怎么还耍起无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拌嘴。
谢棠晚站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郁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剥好的栗子。
“你看他俩,”谢棠晚嚼着栗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郁澍看了一眼,点点头:“花前辈下棋的时候,一直在让着岳父。她明明三步就能赢,非得绕七八步。”
正说着,沈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小两口在这儿偷看什么呢?”
谢棠晚回头,沈砚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嬉皮笑脸的。
他也是来找镇北王的,探头往里一瞧,就看见了石桌旁的两个人。
沈砚的折扇“啪”地一合,提高了嗓门:“花盟主,镇北王,你们这棋下得够久的啊。什么时候办喜事?我沈家别的不多,嫁妆管够。”
院子里安静了。
轩辕拓海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老脸刷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砚:“你小子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