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宝不曾停下脚步,她不知奔腾了多久。
十二月中旬的夜晚,月色时而被乌云遮蔽,时而重新显露。
脚下的地面松软,腐殖层一层层铺着,
她只是不停奔跑,四只爪子交替扣地,动作机械,
身体像是上了发条,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小芝麻缩在她背上,爪子隔着皮肉,抵着她湿透的肩胛,
呼吸急促发颤,像有树叶卡在喉咙,止不住轻抖。
月牙跟在左侧,耳朵贴服,尾巴夹紧,
奔跑时频频踩空,不停发出细碎呜咽。
望北守在右侧,稍稍靠前半步,
下意识替她挡风,步伐沉稳,完全不像昨夜被巨兽吓破胆的幼崽。
诗宝心里清楚,该停下,可她不敢,
一旦驻足,就要回头,就要再次撞见夜色里那双冰冷竖瞳,
后背的皮毛依旧紧绷直立,如同沾了烧灼的枯柴。
直到小芝麻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爪子脱力,
她大口喘气,四肢止不住发抖,难以站稳,
才慢慢放低身子,让小芝麻滑落在地上。
望北立刻上前,用鼻尖把弟弟护到身旁,
月牙蹲在一旁,脑袋耷拉。
诗宝没有看向孩子们,转头望向来路,
昨夜塌陷的坡地早已成了水与断木交织的区域,
四周寂静无声。
她将左耳贴近地面,只听见夜风拂过地表的清响,
还有沉闷细微的沉降震动,仿佛有庞然大物在远方翻身,再度归为沉默。
她直起身,望北安静注视着她,无声的目光,
格外沉重。诗宝等着她发问,
月牙小声开口,牙齿来回打颤:
“爹……望北和小芝麻呢?”
可没有等来易懂的回答,望北低头把月牙搂到身侧,
低声安抚,让她靠在自己身后。
月牙还想追问,
终究点点头,脑袋靠着望北肩头沉沉睡去,
小芝麻也蜷缩过来,挨着哥哥的肚皮,呼吸渐渐平缓。
诗宝伫立原地,望着依偎在一起的三个孩子,
尾巴尖微动,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她终究一言不发,
侧头再次望向那片漆黑的水塘,
侧耳聆听片刻,转身后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望北的额头,
如同撞开河面冻起的寒冰,又使劲偏过头拱了拱后背,
再用鼻子推了推望北,示意队伍出发,望北起身,跟着她往草丛深处慢慢走。
夜里起了风,风从洞口灌进来,
带着水汽和新发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些更浑浊的、
像从地底深处被翻出来的气味。
诗宝的耳朵转了转,她听见那片水塘的方向有东西在响,
她凝神分辨那声音,她的眼睛在暗处睁着,
望着洞外那一小片被风扯碎的月光,慢慢收拢了呼吸。
前半夜,她一直醒着,后半夜,她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梦见花辞站在一条发光的河沟里,背对着她,尾巴拖在水面上,
尾尖轻轻划着水。她走近想看清那是什么,
花辞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诗宝的左耳在地面上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醒了,
天光正从洞口渗进来,带着灰狼身上沾的露水的气味,
小芝麻还在睡,月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望北的肚子里,
望北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口内侧,用爪子拨开一道窄窄的缝,朝外看。
诗宝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走到洞口和望北并排蹲着。
望北低声说:“那片水塘的方向没有烟,也没有鸟飞起来。”
诗宝没有回答她,望着外面灌木丛上挂着细密的露珠,
风很轻,远处那一片被破坏过的地形在晨光里露出灰蒙蒙的轮廓。
她说:我们……
她低头蹭了蹭望北的额头,望北乖乖地缩了缩,
诗宝转身把月牙和小芝麻叫醒,带着她们走出洞穴,穿过灌木丛,
走到一段相对干爽的土坡上。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草叶上,
照在它们湿漉漉的皮毛上,
把昨夜的泥水和恐惧都晒得薄了一些。
诗宝蹲下来,面朝四个方向,把早晨的信息一一收进耳朵。
不远处有一道溪流,水声细碎,带着卵石滚动的清响;
再远一些,林地边缘有野兔活动的痕迹,兔子们已经出来觅食了,
按部就班,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更远的地方,那片水塘的方向安静得过头,
没有鸟,没有蛙鸣,连风吹过那里的声音都像是被吞进了一个山洞里,
闷闷的出不来的样子。
诗宝站起来,她走到小芝麻面前,低头舔了舔她额头上的泥,
小芝麻扬起脸看着她,眼睛圆圆的,
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情绪里出来,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抖了。
诗宝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望北身上,看了她一会儿,
望北挺直了脊背,等着她说什么,
但诗宝只是转过身,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跟了上去。
她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
月牙和小芝麻跟在后面,诗宝在一处水势平缓的浅滩边缘蹲停下来,
蹲下身把右前爪伸进水里,让流水冲走爪缝里的泥土,
她的动作很轻,但月牙还是看见了,
她的右前掌弯曲的角度不对。
月牙说:“娘,你的爪子疼吗?”
诗宝爪子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没有回答。
小芝麻忽然站住了,她蹲在那里,鼻子动了动,
耳朵转来转去,在分辨什么气味。望北回头看她:“芝麻?”
小芝麻说:“我好像闻到……爹的味道了。”
望北不动了,诗宝也停住了,她站在原地,
左耳微微侧向小芝麻的方向,小芝麻又吸了一口气,
鼻子往前伸了伸,耳朵也跟着转了转,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缩回来,声音小了一些:“没有了。”
望北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
“是风带过来的吧。”
她低下头,跟在望北身后继续走,诗宝走在最前面,
没有回头,她的步速恢复了正常,不快不慢,
但四只爪子落地都很稳,
只有望北看得见,她那右前爪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会提前微微收一下力,
像一个受伤的人在下台阶前先试探一下虚实,
但她没有减速,也没有绕道。
她们在溪流转弯的地方遇到一条半干的石径,
诗宝停下来,嗅了嗅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石径往偏北偏西的方向延伸,穿过一片低矮的杂木林,
尽头隐约可以看见更高的地势和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望北走到她身边问道:“娘,我们走那边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