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底部还在塌陷，第一块石头从他们头顶坠落，
诗宝已经动了，他把小芝麻叼起来，
甩到背上，用前爪把望北和月牙往身前一推，身体往左侧闪去。
那块石头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碎石四溅，砸在他后腿的关节上。
他没有停下来，花辞跟着诗宝，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沟壁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裂隙在摇晃，
两侧的石壁像两张正在合拢的嘴，
碎石和泥土速速往下落，砸在他们背上、头上，
洞穴随着那个老狐狸的消失开始坍塌。
小芝麻在诗宝背上缩成一团，爪子死死扣进诗宝的毛里，
望北和月牙紧跟在诗宝身侧，四条腿飞快地交替着，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
沟壑前方的路已经变了，他们来时那道窄窄的石缝正在崩塌，
大块的石头从顶部脱落，
堆成堆，成了一道新的石墙。诗宝在石墙前面停住，
她的左耳紧贴着地面，捕捉着震动传来的方向。
这边！花辞喊了一声，
他往右侧冲去，那里有一道沟壑还没有完全塌陷，
坡度比别处缓一些，勉强可以攀爬。
他把前爪扣进石缝里，
身体紧贴着沟壁往上爬，望北跟在他身后，
月牙紧跟在望北后面。诗宝带着小芝麻从另一侧冲过来，
沿着花辞踩过的路线往上爬。
沟壑在他们脚下碎裂，整片沟壑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口，
泥土和石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塞着他们刚刚跑过的通道。
花辞爬到沟壑一半时，脚下的石缝裂开了。
他后腿悬空，悬了一瞬，整个身体往下滑了下去。
望北的爪子抓住了他后腿的毛，用力往上拽了一下，
花辞借着那一拽，重新扣住了上方一道石缝。
诗宝在他上方，已经爬到了沟壑边缘。
她把小芝麻从背上放下来，推上平地，
然后转身咬住月牙的后颈皮，把它提了上去。
轮到望北时，望北自己爬了上来，
四只爪子紧紧扒住沟沿，一翻身滚到了平地上。
花辞在最后，他的爪子刚刚够到沟沿，
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的沟壑已经变成了一片翻涌的土石流。
诗宝蹲在沟沿，咬住了他前爪上方的皮毛，
用力往上一提，花辞翻了上来，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坡顶的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地面开始动了，整片坡地都在动，
他们脚下的草地，
正向水塘的方向滑移，像一张被从底下抽走的毯子。
坡地正在下沉，水塘的边界正在扩大，
那些整齐的芦苇丛被新涌上来的泥水吞没。
柳树一棵接一棵，歪倒倒入浑浊的水中，
整片坡地正在变成水塘的一部分。
花辞站起来，四爪深深扣进正在滑动的泥土里。
回头一看，三个孩子还蹲在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诗宝已经站在了他们前面，背对着水塘，面朝滑坡的方向。
她的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尾巴绷得笔直。
水塘中央，一个巨大的弧形脊背正从水面上升起来，
一道深色的、附着鳞片的背脊，然后是更宽的一段水面，
被它撑开涌起，一道道浑浊的浪拍打着正在塌陷的坡岸。
它的身体浮出水面时，已经高过他们的头顶，
背脊上每一片鳞都有他们半个身体那么大，
湿漉漉地立着，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花辞看见了那个轮廓，是一条巨蟒。
它头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两枚竖瞳在夜色中亮起，
像两盏吊在天上的灯。
它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坡地上那几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轮廓上。
花辞没有犹豫，往前冲去，挡在诗宝和幼崽们的前面，
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嘶哑的咆哮。
巨蟒的头部缓缓低下来，像一座移动的山崖，
带着水汽和泥浆停在他面前。
花辞能闻到它的气息，陈腐的泥腥味，
还有一种更冷的东西。
诗宝在花辞身后，把三只幼崽往更远的坡地推了一把，
示意望北带着弟弟妹妹跑，然后她转身站到了花辞身边，
和他并肩站着，两具身体挨在一起。
巨蛇的头又低了几分，竖瞳在花辞和诗宝之间来回转动，
最终锁定在诗宝的身侧。
那里，一团小小的浅色的绒毛正在发抖，是小芝麻。
他跑得太慢了，没有跟上哥哥和姐姐，滞在了坡地之上，浑身颤抖着，
眼睛直直望着那两盏灯火一样巨大的蛇瞳。
巨蛇张开了嘴，花辞看见了两枚弯曲的泛黄的毒牙，
以及喉间涌动的热气。它低下头，
朝着小芝麻的方向看去，像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花辞冲了出去，它撞在巨蟒的鼻尖上，
整个身体贴着它坚硬的鳞片，前爪死命地叩进鳞片的缝隙里，
冲着那双竖瞳发出嘶哑的咆哮声。
巨蛇的头顿住了，
诗宝在这一瞬间把小芝麻叼了起来，
往望北和月牙的方向跑。
她跑出十几步，把三个孩子拢在身侧，然后回头去看花辞。
花辞正挂在那颗巨大的头颅上，前爪扣在鳞片里，
身体在蛇头抬起的过程中跟着旋转起来。
巨蛇把他甩了出去，花辞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圈，
重重砸在坡地上，砸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诗宝冲过去时，花辞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左前爪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但那对眼睛还是亮的。
“带他们走。”花辞说。
诗宝没有动，她站在他和巨蛇之间，尾巴低垂，耳朵贴平，眼睛看着他。
“带他们走。”花辞又说了一遍。
巨蛇已经转过身来，
竖瞳重新锁定了坡地上那几个活物，它张开嘴，
朝这边推进，身体碾过岸滩边缘残存的柳树，
树干在它身上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
花辞看了诗宝一眼，然后转过身，
朝巨蛇的方向走去，左前爪悬着，只用三条腿支撑身体。
他在巨蛇面前停下，仰起头直视着那双竖瞳，
然后他闭上眼睛，低下头。
巨蛇张开嘴，把它整个吞了进去，
花辞的身体从视野里消失，被那张巨大的黑暗的嘴吞没，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诗宝站在原地，耳朵贴着脑后，
尾巴垂着，一动不动。万北和月牙在她身后蹲着，
喊了一声娘，她转过身，用鼻尖推了一下万北的后背，
又推了一下月牙，
最后把小芝麻从地上叼起来，
放到背上，她朝滑坡相反的方向跑去。
三条小生命跟在她身侧，钻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身后只有土石崩塌和巨蛇沉入水潭的闷响，
而花辞的尾巴尖，已经在巨蛇嘴唇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闪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