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宝没有回答望北的话,她蹲下来,
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
然后站起来,用鼻尖指了指那条石径的方向,带着孩子们拐了上去。
石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地面开始有了坡度,
他们走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脚步没有停。
走到半路时,月牙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停了下来,
扭头朝他们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小声说:“那边又响了。”
诗宝停下来,侧过耳朵。望北也停下来,回头望去,
顺着月牙的目光望去,他们来时的方向,溪流那一带的林子,
隔着两段坡地和几层树冠,那里有一阵细微的声响传过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偶尔停下来,
又继续前行。那声音很远,远得像错觉。
诗宝蹲下来,左耳贴地,她趴了很久,
久得小芝麻开始不安地蹭她的腿,然后她站起来,
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把他们拢到身前,沿着石径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没有加快,
也没有放慢,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但望北看见她的耳朵始终没有松开,
她两只耳朵向后转着,锁定了身后某一个方向,
像两片绷紧的叶子,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们沿着石径又走了一段,坡度变得更陡,
两侧的灌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岩和粗粒的沙土。
路在一个转弯处,转弯处骤然收紧,紧贴着崖壁,
像一条被削出来的石阶。崖壁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道,
河道里堆满了被水冲刷过的原石,
灰白的、被晒得发亮的石头挤在一起,
像一片由石头铺成的干海。
诗宝在崖壁边缘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河道里散落着一些骨骼,半埋在碎石里,大部分已经泛白,
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有几块骨头比较大,
像是什么大型动物的肋骨,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停留
沿着崖壁继续往前走。
望北跟在她身后,也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片灰白的骨堆中间,有一块骨头和他见过的其他骨头都不一样。
它横在两根肋骨之间,泛着一种偏暗的琥珀色,
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一圈一圈的纹理。
望北停了一会儿,仔细看了一会儿,又跟了上去,他没有问母亲任何话。
走到崖壁尽头时,地势豁然开朗,一片低矮的台地铺展开来。
台地上长着些稀疏的草丛和地衣,台地边缘是犬牙交错的风化石层。
站在台地上,可以望见远处的轮廓,它们来使的林子,
溪流,以及更远处那片水塘方向,灰蒙蒙的地平线。
诗宝走到台地边缘,蹲下来望向那片水塘的方向,
从这里看去,那片区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颜色比周围的领地深一些,
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平整。她看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开始变薄,然后她转过身来,面朝三个孩子。
望北看着她,月牙靠在他身边,小芝麻蹲在后面。
诗宝蹲下来,平视着他们。她先看向望北,望北的目光没有躲,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望北的额头,
然后接着,她依次碰了碰月牙的额头和小芝麻的额头。
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耳朵竖着,尾巴垂着。望北懂了她的意思,她会回去,
她会沿着来路回去,回到那片水塘,
回到巨蛇翻涌过的地方。望北走到她身边,站在她右侧,
和她面朝同一个方向。他的尾巴没有竖起来,
只是把肩膀贴了过来,碰了一下她的前肢。
诗宝没有推开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上,
风从台地边缘吹上来,吹动她耳尖的绒毛。
她蹲了下来,像一块被钉住了许久的石头,对着那个方向,
等待着答案。诗宝蹲下身,把额头贴在小芝麻的额头上,
听了一会儿小芝麻的呼吸,急促又浅,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她舔了舔她的耳根,又舔了舔月牙的鼻尖,
然后站起来,望向望北。
望北也看着她。望北从诗宝的眼神里看懂了,
于是朝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诗宝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耳朵往后转了转,确认身后三段呼吸还平稳着,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沿着崖壁边缘的石径折返,身影很快被灌木丛吞没,
只剩下那片灌木的叶片还在微微晃动。
望北站在原地,尾巴垂着,耳朵竖着,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她。
小芝麻往前冲了两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月牙跟上去,用嘴叼住它的尾巴尖,把它往回拖。
小芝麻挣扎了两下,爪子在地上蹬出浅浅的沟痕,
但它太小了,力气不够,被月牙一点点拖回了望北身边。
它不再挣扎了,蹲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地抽噎着。
月牙也蹲在他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她没有哭出声,但嘴唇在抖。
望北蹲在他们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小芝麻的脑袋,
又碰了碰月牙的,他说:“娘去把爹找回来,我们在这里等。”
月牙小声说:“可是爹不见了。”
望北说:“不见了,不代表死了,还能找回来。”
月牙还想说什么,望北已经站起身来,转过身开始看四周。
他从四处的草丛看到远处的崖壁,
再看到下方那片干涸的河床,他的耳朵转来转去,
捕捉着风声、水声、落叶滚动的声音。
看了一圈之后,他走回小芝麻身边,
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小芝麻的肩膀,望北问:“饿吗?”
小芝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吸了吸鼻子,隔了好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望北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沿着台地边缘往下走了一段,
从一丛矮灌木根部找到了几棵野莓和一小片带浆的金块。
他用爪子把金块刨出来,又摘下野莓,衔在嘴里带了回去。
他把野莓和金块放在月牙和小芝麻面前,
蹲在旁边看他们吃。月牙吃了几颗,
把剩下的推给小芝麻,小芝麻吃了两口,
停下来又抬抬头看了来路的方向,
然后低下头把金块一点一点啃完了。
太阳升到正顶的时候,望北把他们领到一棵老松树底下,
老松树根部有一片平坦的干苔藓,被树冠挡着,
晒不到太多太阳,也不冷。
望北靠在苔藓外侧,用身体挡住风口,月牙蜷在他身边,
很快睡着了,小芝麻躺了一会儿,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去。
望北没有睡,他守护着弟弟妹妹,
心里想着:母亲能把爹救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