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富的手指从墓碑上松开了,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没接话,那些年的事,不是不记得,是不敢细想,十七个一块儿走出村口的后生,脸都还认得,名字都还记得。
他抬起头,把那两座坟又看了一遍,“爹,妈,儿子回来了。”
杨国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把杨国富拽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杨兵从包里摸出一沓纸钱,火柴划着了,搁在坟前,火苗在风里摇晃晃,纸钱的灰往上卷,飘出去老远。
李秀梅带着双胞胎磕了头,二人磕完了仰着脸问江娆,“嫂子,爷奶奶能看见我们吗?”
江娆蹲下来,把他领子拢了拢:“能。”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杨志在前头开路,柴刀别在腰上,一手拽着灌木枝子往旁边拉,给后头的人让道。杨有福走在最后收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落下。
到山脚的时候,杨兵远就看见杨有福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三五个……是二三十号人。
有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有抱着孩子探头探脑的婆娘,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骑在院墙上往里瞅,见这一行人从山坡那头下来,人堆里立刻响起了嗡的议论声。
“回来了回来了!”
“那个高个子就是杨兵吧?”
“中间那个……是国富不?白了啊,认不出来了。”
杨国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了几张脸,都是小时候一个生产队的,有些是本家叔伯的后人,有些是出了五服的远亲,离开快二十年,这些人老的老、变的变,但五官轮廓还在。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腿脚不利索,拄着根拐棍颤巍巍迎上来,“国富,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你爹在世的时候天念叨你……”
杨国富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老头的胳膊,“二伯。”
老头的眼眶红了,拿手背抹了一把,上下打量杨国富,“好,好,人还壮实。”
后头的人也围上来了,握手的、拍肩的、拉着不松的、扯着嗓门问长问短的,一时间院门口跟赶集似的。
杨兵站在外围没动。
该来的都来了。
他扫了一眼人堆,把每张脸过了一遍,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估摸是出了五服的本家。
灶房里又热闹起来了。
翠莲和李秀梅打头阵,江娆、孙桂芝跟上。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晚饭的规模得翻倍。杨兵趁人多眼杂的当口,去村口买东西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帆布袋里多了二十斤五花肉、一整扇排骨、六只收拾好的鸡。
“供销社过年上的货。”他把东西往灶房门口一撂,转身就走了。
翠莲蹲下来翻了翻那排骨,嘴张着没合上,供销社?这品相?
但杨兵已经不在了,追问也追不上。
杨国富从屋里搬出来两箱酒,他把箱子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搁,拍开了盖。
“今晚谁来了都喝,不醉不散。”
杨德明第一个叫好,几个本家叔伯也跟着应声,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三分。
杨国强没掺和这头的喧闹,他站在院门边上,手背在身后,目光往来人堆里又扫了一遍。
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把杨志叫到跟前,压低了嗓门。
“永明和有志,来了没有?”
杨志摇头。
杨国强的眉头皱起来了,杨永明是他们的堂兄弟,杨有志更近,一个爷的,他们两家回来这么大动静,全村都知道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露了面,偏这两个至亲没影儿。
搁平时,不来就不来,懒得计较,但这节骨眼上,十九口人回乡祭祖,全村人看着呢,这两家要是不露面,过两天风言风语就得传开……
话传到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能留这个话柄。
“你去跑一趟,先去有志家,再去永明家,就说晚上摆酒,请他们过来坐。客气着点。”
杨志应了一声,转身出院门。
杨有志家在村东头,杨志走到院门前,抬手拍了两下。
“有志叔?在家吗?”
没人应。
又拍了三下。
院里传来脚步声,门闩响了,一个女人把门拉开一条缝。
窄长脸,颧骨高,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皮抬了半截往外扫了一眼。
林来娣,杨有志的媳妇。
“谁?”
“婶子,我是杨志,我爸让我来请有志叔……晚上在有福叔家摆酒,让叔和您过去坐坐。”
林来娣的眼珠子在杨志脸上转了一圈,“你叔不在。”
杨志愣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
三个字,干脆利落,冰冷至极。
杨志的笑僵了半秒,但没收,“那婶子您……”
门合了,门闩从里头落下来的声响清脆刺耳。
杨志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嘴角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什么态度?
他吸了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
杨永明家离杨有志家不远,拐两道弯就到。
院门是虚掩的,杨志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永明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面前搁着个搪瓷缸子。
那双半眯的眼掀了一下,看见杨志,没动。
“永明叔。”杨志走上前。
“嗯。”
杨永明目光没从杨志身上移开,但也没起身的意思。
杨志把来意说了:“我爸让我来请您,晚上在有福家摆酒,您和婶子都去坐坐。”
杨永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撇了撇。
“摆酒?我这把老骨头啊,走不动了。你跟你爸说,心意我领了,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话说得客气,但那语气……
杨志听得出来。什么走不动,什么老骨头,杨永明才五十出头,前两天还有人看见他扛着半袋粮食从镇上走回来,腿脚比年轻人都利索。
“叔,我爸说……”
“行了,回去吧。跟你爸说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那只摆手的动作,跟赶苍蝇没区别。
杨志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松开。
“那行,叔您歇着。”
转身出了院门。
回到杨有福家院子的时候,酒席还没正式开,杨国强站在院门里侧,看见杨志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说?”
杨志走到他跟前,没压嗓门,或者说,没刻意压。
“有志叔不在家,他媳妇开了门,说了三个字不知道就把门关了。”
院子里有几个人转过了头。
“永明叔倒是见着了,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来。”
杨国强的脸沉了。
他没压着来,嗓门一亮,那股子当大哥的底气撑在里头。
“我让你去请,是给他们面子。两家人回来这么大阵仗,全村都知道了,我派人上门请,礼数到了。”
他扫了一眼院里那二三十号人,声音又高了一度,“他们不来,那是他们的事。往后谁再嚼舌根子说我杨国强不顾本家情面……今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不是我不请,是人家不赏脸。”
院子里鸦雀无声了两秒。
杨德明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在杨国强脸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碗里的酒仰头灌了。
几个本家叔伯交换了个眼神,嘴抿着,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