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
林大勇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杨婷,两人从镇上一路颠到了村口。
杨婷的手搂着林大勇的腰,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嘴角是弯的。
林家的院门大敞着。
还没进院,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就从屋里迎出来了,林大勇他妈,头发拢得整齐,围裙上还带着面粉,两只手在腿上搓了两把就迎上来了。
“回来了!”
林母一把攥住杨婷的手,那劲头热乎得烫人,“婷子,瘦了!是不是大勇不会照顾人?”
林大勇在后头停好车,嘴里嚷着:“妈,我哪儿不会照顾……”
“没问你,冷不冷?先进屋暖和,我刚炖了排骨汤……”
林父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副老花镜,看见儿子儿媳,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笑出了一把褶子。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大勇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扛着进了院门。
堂屋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炒腊肉、蒸蛋。
林母拉着杨婷坐下,茶碗递上来,嘴里问东问西,从吃没饱问到穿没穿暖,恨不得把儿媳妇里外外检查一遍。
林母把杨婷拉进灶房,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林大勇在堂屋陪他爸喝茶,聊了些厂里的事。
这一夜,杨有福家院子里的酒没断过。
杨国富和杨德明碰了不知道多少碗,杨有财喝到后来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淌了一片,杨国强比他俩克制,但眼底也泛了红。
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院里的人才散了大半。
第二天。
天刚蒙亮,鸡叫了两遍。
杨国强睁眼的时候,昨晚那酒的后劲正往太阳穴上顶。
孙桂芝已经起了,在灶房里跟翠莲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杨国强灌了两碗凉水下去,人才算活过来。
他穿好棉袄出了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一激,酒气散了大半。
孙桂芝端着碗粥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少喝点死不了,非得灌那么多。”
杨国强没搭腔,接过粥碗扒了两口。
“今天去大勇家看看。”他把碗搁下,拿手背抹了下嘴。
孙桂芝点头:“该去。二十来年没见亲家了,空着手去不像话,带点什么?”
“昨晚国富搁那边的酒还剩两瓶,拿上。再拿两包点心。”
两人收拾妥当,跟翠莲打了声招呼,出了院门。
清早的村子安静,杨国强走在前头,孙桂芝抱着东西跟在后头。
走到村口晒谷场边上的时候,杨国强的脚步慢了。
前头土路上,一队人迎面走过来。
领头的两个男人一个高瘦,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肩膀窄,走路时身子微微前倾;另一个矮胖些,脸盘子圆,嘴唇厚,手里拎着个黑布包袱。
杨国强眯了下眼,脚步没停,脑子里翻了一圈……不认得。
面生。
但又有股子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像是没见过。
两人擦肩而过,那高瘦的扫了杨国强一眼,目光没多停,矮胖的低着头走路,布包袱在腿边晃荡。
杨国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直奔村子里头的方向。
“国强哥!”
墙根底下蹲着个男人,是住晒谷场边上的杨三叔,耳朵背但眼不瞎,他站起来,往前方一指,“刚过去那俩……你没认出来?”
杨国强停住了。
“那是李家的两兄弟,你弟媳妇娘家的人。”
杨国强的瞳孔缩了,李秀梅的两个亲弟弟。
他转过身,再看那两个远去的背影。
孙桂芝也愣了:“李家的?他们来干什么?”
杨国强没答。
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杨国富刚去部队的头两年,李秀梅一个人带着杨兵和杨雯,日子苦到揭不开锅,地里的活干不动,工分挣不够,娘俩差点饿死在那个冬天。
李秀梅走投无路,抱着杨兵去了娘家。
结果呢?
李德林站在院门口,指着亲姐的鼻子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也死在杨家,别来丢我的人。”
李德财更绝,连门都没让进,隔着院墙扔出来一句:“谁让你嫁那个当兵的?活该。”
李秀梅抱着杨兵,大冬天站在娘家门口,哭都没人搭理。
从那以后,再没来往过。
二十年了。
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杨国强的后脖颈发凉,他扭头看了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直奔村里头,杨有福家的方向。
“回去。”
孙桂芝一愣:“不是去大勇……”
“先回去。”杨国强已经转了身,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
二十年不来往的人,偏偏在他们回村的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这时机……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晚杨永明和杨有志一个说走不动,一个装不在家,今天李秀梅娘家的人就冒出来了。
这中间要是没人牵线搭桥,他杨国强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院门还敞着。
杨国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差点撞上端粥出来的杨志。
“你二叔呢?”
杨志被他那架势唬了一下:“二叔在里屋,刚起……”
杨国强没听完,推门就进了里屋。
杨国富坐在炕沿上,裤子刚套了一条腿,头发翘着,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迷糊,看见大哥那脸色,手里的裤腰带顿了。
“咋了?”
“李德林和李德财来了。”
杨国富的手僵在裤腰带上。
那两只眼珠子里的迷糊一瞬间清了干净,“他们来了?”
“我在晒谷场看见的,两个人带了不少人往这边走,杨三叔认出来的。”
杨国强压着嗓门,语速快,“二十年没来往了,偏这时候上门……你自己想想。”
杨国富把裤腰带系紧,那双手稳着没抖。
他不用想。
昨晚杨永明和杨有志的态度就够说明问题了,不来赴宴、不给面子,转头就把李秀梅娘家的人叫来……这是唱的哪出?
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拿陈年旧事来膈应他杨国富。
李秀梅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双筷子,她是听见动静来的,丈夫的语气她太熟了,那种压着火的平静,一般人听不出来,她听得见。
“谁来了?”
杨国富转头看她。
李秀梅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星子,发丝被灶火烘得贴在额角,她看着丈夫那张脸,嘴唇动了一下,某种预感从胃底翻上来。
“你那两个弟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