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杨有财的舌头已经打卷了,趴在桌沿上打呼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杨德明的酒量不差,跟杨国富碰了十几碗,脸红脖子粗,但话还利索,杨国强早歇了,靠在墙根底下闭着眼,呼吸匀长。
月亮爬到了屋顶上头。
“行了,散吧。”杨兵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杨国富还想再喝,被李秀梅瞪了一眼,讪讪放下碗,杨有福张罗着铺被褥,翠莲在灶房刷最后一轮碗。
杨兵走到杨德明跟前:“杨叔,我们跟您走。”
杨德明从凳子上站起来,摆了下手,领着杨兵一家往外走。
夜风刮在脸上,酒气散了大半,土路上没灯,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江娆走在杨兵旁边,步子稳。
杨兵的脚步慢了半拍,跟杨德明并排。
“杨叔。”
“嗯?”
“之前我托人送来那五个,给您添麻烦了。”
杨德明偏头瞅了他一眼,那双被酒熏红的眼里闪着点精明。
“你说老陈他们?”
“嗯。”
杨德明摆手,那动作大得差点扇到旁边的电线杆子。
“添什么麻烦。你杨兵开了口的事,我杨德明不应?再说那几个人肯干,我没费多大力。”
他顿了顿,嗓门压低了两分:“倒是你……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招呼。你爸的面子是一回事,你自己的本事我看在眼里。”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没多说。
杨德明是个明白人,能处。
到了杨德明家,三间正房果然收拾得妥帖,炕热被褥新,枕头上还带着皂角的味儿。
杨兵把双胞胎安顿好,自己往炕沿上一坐,鞋都没脱利索,脑袋一歪就栽了下去。
江娆把他鞋扒了,被子拉上来盖严实,自己才躺下。
鸡叫了三遍。
杨兵睁眼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了白光。灶房那头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夹着杨德明媳妇的嗓门。
“面醒了没?再揉两下!”
杨兵坐起来,脖子酸得转不动。昨晚那几碗酒后劲不小,太阳穴还突跳着。
洗了把脸出来,堂屋桌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手擀面,卧了荷包蛋,上头撒着葱花。
杨德明媳妇是个利索人,把碗一个端上来,嘴里招呼着。
“吃吃,赶紧趁热。”
杨颖闻见味儿,眼都没全睁开就爬到桌边来了,杨升跟在后头,头发翘着三撮,像只炸毛的麻雀。
一家人吃了面,杨兵跟杨德明道了谢,领着人往杨有福家走。
杨有福家院门开着,院里已经有动静了。
杨国强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栋二层小楼,不知道在想什么。孙桂芝蹲在水井边洗脸,杨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粥。
杨兵一家进了院,杨国富直奔他哥。
“大哥。”
杨国强转过身,那张方正的脸上昨晚的酒气还没全散,但眼神已经清亮了。
杨国富站在他面前,嘴动了两下,声音沉下来,“今天……去看爸妈。”
院子里的声响矮了。
孙桂芝手里的毛巾攥住了,杨志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杨国强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盯着自己弟弟的脸,那双老眼里翻了几翻,最后点了头,“该去了。”
杨有福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他听见了,“我带你们上去。”
杨国富转头看他。
杨有福擦了把手,三步迈到院子中间:“山上那条路这两年长了不少杂草,我熟。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国富和杨国强脸上各扫了一遍。
“你们走了这么多年,路怕是不认得了。我在前头带着,省得绕弯子。”
杨国富没推辞,拍了他肩膀一下。
“走。”
山不高,但路陡,冬天的灌木丛枯黄成片,藤蔓缠在一起,把本来就窄的小路堵了大半。
杨志走在最前头。
他从杨有福灶房里摸了把柴刀,锋不算锋利,但架不住他手上有劲,灌木藤蔓一刀一根,碎枝往两边飞,身后清出一条能过人的路来。
杨兵跟在后头,扶着李秀梅,江娆带着双胞胎走在中段。
越往上走,风越硬。
树稀了,草矮了,远处的村子缩成了一片灰色的方块。
杨志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了杨有福一眼,杨有福往左一指,杨志抡刀继续开路。
又走了一刻钟。
坡顶,两座坟包并排着,矮的,坟头上长满了荒草,有些都没过了墓碑,碑面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
杨志把坟头周围的杂草全部清了,柴刀插在旁边的土里,退后了两步。
杨国富站在坟前,脚底像钉了钉子g杨国强走到他旁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双膝盖同时砸在土地上,杨国富的脊背绷得笔直,那双手撑在坟前的泥地上,十指插进泥土里。
杨国强跪在右边,脑袋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秀梅站在后头,拿手捂住了嘴,杨颖和杨升被江娆拉着,两个人也都安静下来。
风刮过坟头,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杨国富的额头贴上了冰凉的墓碑,嘴唇哆嗦着。
半晌。
“大哥。”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爹妈走的时候……苦不苦?”
杨国强的手攥着一把坟前的土,指缝里的泥被攥成了硬块。
他没立刻开口。
风又刮了一阵。
“没苦,爹走的那天晚上,还喝了碗粥。妈是睡着走的,脸上没有疼的样子。”
杨国富的肩膀塌了一寸。
“就是……”杨国强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吸了口气,用力咽下去,声音更低了。
“就是一直念叨你。”
杨国富的脊背弓下去了,那个在钢铁厂挺了二十几年的腰杆,在两座坟前彻底弯了。
“我不孝。”
杨国富的声音碎了。
“爹妈活着的时候我不在,死了我也没回来送一程……我不是东西。”
他的手在墓碑上摸了又摸,指尖顺着那几个字的刻痕一遍遍划过,像要把那些年亏欠的东西用手指头补回来。
杨国强侧过身,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国富。”
杨国富没抬头。
“那年你走的时候,爹亲自送你到村口,他说……国家需要他儿子,他高兴。”
杨国富的手指停住了。
“那时候村里走了多少人你忘了?”
杨国强把脑袋抬起来,那张老脸上全是纵横的纹路,眼角的湿痕被风吹干了一层又出一层,“光咱们小河村,十七个后生报了名。”
杨国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活着回来的……”杨国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
“就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