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富把锦盒在手里掂了掂，那重量实打实的，他抬眼看了杨兵一下，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锦盒揣进了内兜里。
“爸，走吧。丰满家先过去看。”
杨国富点头，领着队伍十九个人浩浩荡荡走在路上。
杨丰满家很快到了。
杨兵走上前，抬手敲了门。
院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门闩响了一下。
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圆脸，眉毛画得细的，嘴唇抿着，那双眼从门缝里扫出来……先看了杨兵一眼，又越过他的肩膀，把后头那一串人头扫了个遍。
十九个人。
女人的手攥紧了门框，警惕道，“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杨丰满家吗？”
杨兵上前一步，询问。
那女人的手还攥着门框，眼珠子在杨兵脸上转了一圈，又飘向他身后那十几号人“是，你们是……”
“我叫杨兵，从四九城过来的。杨丰满是我弟弟。”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哎呀！杨兵！丰满跟我提过你！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路，手往院里一引，嘴里的话跟开了闸似的。
“这大冷天的，你们从四九城过来？坐了多久的车？快进屋暖和暖和！”
十九个人鱼贯而入，院子收拾得利索，墙根底下码着劈好的柴，屋檐下晾着几件小孩的棉衣裤。
进了堂屋，女人张罗着搬凳子，又翻出几个杯子往桌上摆，动作麻利。
“我是丰满的丈母娘，姓江，叫江晴。”她一边往暖壶里倒热水一边说，回头冲众人笑了笑。
“前阵子刚退的休，过来帮他们带孩子。丰满两口子白天都要上工，这小的没人看可不成。”
李秀梅接过茶碗，嘴里客气了两句。
江晴把水挨个倒满了，又擦了把手，往灶房方向走，“你们坐着，我去烧水做饭，大老远来的……”
“婶子，别忙活了。”杨兵开了口。
江晴的脚步顿了。
“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用特地准备，倒是想看看丰满的儿子……杨鹏是吧？”
江晴的脸上露出那种当姥的人特有的得意。
“杨鹏还睡着呢，那小子一觉能睡两个时辰，白胖白胖的，可壮实了。”
嘴上这么说，脚还是往灶房迈了，“水我先烧上，你们坐着聊。”
杨兵没再拦，老一辈人的客套，拦三回人家还得忙活。
堂屋里挤着十几号人，李秀梅跟孙桂芝小声说着话，杨国富坐在八仙桌旁边，手指叩着桌沿，目光往里屋方向飘了两眼。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
里屋传来一声细弱的哭。
江晴在灶房喊了一声：“小鹏醒了！”
李秀梅第一个站起来，杨国富也跟着起了身，一群人呼啦往里屋门口凑。
江娆走在前头，挑开门帘进去了。
炕上铺着厚棉褥子，一个小娃娃裹在襁褓里，小脸皱着，嘴一张一合地哼，眼睛还没全睁开，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江娆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稳当，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兜着屁股，往怀里一贴。
那孩子哼了两声，脑袋在江娆胸口蹭了蹭，居然就不哭了，小眼珠子半睁着，盯着江娆的脸看了两秒，嘴角咧了一下……像是笑。
李秀梅凑过来，伸手要接，江娆侧了半个身子让她看。
“哎哟，这小子长得……跟丰满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秀梅的声音带着股长辈特有的稀罕劲儿。
杨国富从内兜里摸出那个锦盒。
动作不急不慢，但手稳，他把盒子打开，那把金锁在屋里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小巧，精致，平安两个字刻得清楚楚。
“来，给鹏鹏戴上。”
杨国富把金锁从盒子里取出来，李秀梅接过去，凑到江娆怀里的孩子跟前，把红绳往那小脑袋上一套，金锁搁在襁褓外头，正好贴在胸口。
小杨鹏对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毫无反应，那双眼还盯着江娆的脸。
杨有财蹲在门槛上，伸长脖子往里看，看见那金锁的一瞬间，嘴角抽了。
……金的？
他扭头看了杨国强一眼，杨国强的眉头也皱起来了，那双老眼盯着金锁，嘴唇抿了一下。
两人对了个眼神。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口子偷偷备了金锁，一声不吭，合着就他俩有面子，我们几个跟着来的是摆设？
杨有财站起来，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杨国强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不是这会儿说的时候。
杨兵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嘴角没动。
早料到了，金锁这东西一亮出来，大伯和二叔肯定不舒坦，但这礼是给孩子的，搁谁面上都说得过去，至于两位叔伯的面子……回头再哄。
正想着，院门响了。
脚步声急，两个人。
“妈！家里来客人了？”
杨丰满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带着股小跑后的喘。
门帘一掀，一个汉子冲进堂屋……中等个头，脸膛黑红，额头上还带着汗的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的模样，鹅蛋脸，眉眼温柔，穿着件藏青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兜。
杨丰满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十几号人挤在他家堂屋里，排场大得他脚步都顿了。
“国富叔！国强叔！”他先认出了辈分最高的两位，腿往前迈了一步。
杨国富从里屋出来，拍了拍他肩膀，“丰满，回来了。”
杨丰满连点头，那张脸上的兴奋和局促各占一半，他转过身，把后的女人往前带了一步。
“这是我媳妇，孙明晚。”
孙明晚冲众人欠了欠身，嘴角带着笑，但那股紧张劲儿藏不住……双手绞着布兜的带子。
“叔、婶，你们好。”声音带着点怯。
李秀梅把孙明晚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满意，嘴角弯了。
“好姑娘。”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往孙明晚手里一递。
“第一回见面，长辈的心意，拿着。”
孙明晚的手缩了一下，没敢接，她拿眼看向杨丰满，那意思……这能收吗？
杨丰满冲她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
孙明晚这才伸手把红包接了，两只手捧着，欠了欠身，“谢谢婶子。”
刘翠从凳子上站起来，从棉袄内兜里翻出一个红包，走上前，“侄媳妇，我们家的，也给你添个喜。”
孙桂芝跟在后头，手里也攥着一个，“国强家的，不多，心意。”
两个红包前后脚递到孙明晚跟前。
孙明晚的脸涨红了，两只手已经不知道往哪搁，她又看了杨丰满一眼……这回那眼神带着明显的求助。
杨丰满搓了下手，嘿笑了两声，伸手把她肩膀往前推了一下。
“收着吧，长辈给的，不收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