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没亮透。
院门口停着两辆板车,行李码得跟小山似的,李秀梅站在车边上还在往里塞东西,杨国富在后头拽她袖子。
“够了,再装车该散架了。”
“那袋桃酥还没放……”
“放车厢里提着!走了走了!”
杨兵站在院门口,一手拉着杨静,一手拉着杨乾两个小的被裹得跟粽子似的,只露俩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
江娆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步子稳。
十九个人陆续续到齐了。
杨国强一家人从东边巷子过来。
杨有财一家最后到,他那大嗓门隔着半条街就传过来了……“来了来了!别催!”
人齐了,杨兵扫了一眼这浩荡荡的队伍,开口,“走!”
火车站人山人海。
候车大厅里挤得前胸贴后背,空气浑浊不堪,到处是行李碰撞的声响和孩子的哭闹声。
杨兵护着一家人从人堆里挤到检票口,六张卧铺票、十三张硬座票,攥在手心里都被汗洇湿了。
上了车,杨兵先把卧铺的事安排了。
“爸,妈,大伯,大伯母……你们四个先去卧铺车厢歇着。”
杨国富摆手:“我不用……”
“都去,剩下给二叔二婶,晚上再换人,轮着来。”
杨国强接了票,没客气,他拍了拍杨兵肩膀,领着孙桂芝往卧铺车厢走了。
剩下十三个人,挤在硬座车厢。
杨兵把座位安排好火车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速度从慢到快,月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杨兵靠在硬座椅背上,把棉帽往下拉了拉,闭了眼,熬着吧。
中午。
车厢里的空气又闷又干,过道里站满了人,有蹲着打瞌睡的,有靠着行李架站着发呆的,脚底下全是花生壳和橘子皮。
杨颖扯着杨兵的袖子:“哥,饿了。”
杨升也跟着点头。
李秀梅从卧铺那头过来换班,刚坐下就开始翻随身带的布包……里头有早上出门前塞的几个馒头和一包咸菜。
“先吃这个垫……”
“妈,别翻了,我去打点热水,顺便买点吃的。”
李秀梅抬头:“火车上哪有什么好吃的?贵得要死。”
“何叔给塞了点东西,我带着呢。”杨兵嘴里把这话搁得随意,人已经往车厢连接处走了。
李秀梅的嘴张了一下,何永利给塞点吃的倒也说得通,她没再追问。
杨兵挤过人堆,拐进车厢连接处那个狭窄的空间,两节车厢之间,铁板在脚底下晃,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没人。
他背靠着铁壁,手往怀里一探……意念一动,掌心里多了个搪瓷饭盒,盖子严丝合缝,热气从边沿渗出来,卤牛肉的酱香味在冷风里格外浓烈。
一个接一个,红烧肉、花卷、糖醋排骨……搪瓷盒子摞了五六个,跟刚出锅没两样。
杨兵把饭盒塞进随身的帆布袋里,又取了几个馒头,装满了才收手。
提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的旅客拿鼻子使劲嗅了两下,那眼神恨不得把袋子盯穿。
“哥,什么东西这么香?”杨升老远就伸着脖子。
杨兵把帆布袋往小桌板上一搁,拉开拉链,搪瓷饭盒一个一个往外摆。
硬座车厢里,方圆三排的人全扭过头来了。
李秀梅愣在那儿,嘴里的半个馒头忘了嚼。
她把饭盒拿起来翻了翻……搪瓷的,热乎的,菜的卖相比国营饭馆强出两条街。
“这……何永利给的?”
“嗯,说是过年了,让路上吃好点,他那人就这样,出手没个轻重。”
李秀梅将信将疑,但饭盒是实打实搁在面前的,热气是实打实往脸上扑的……管他谁给的,先吃。
杨国富从卧铺那头过来换班,进车厢一看……好家伙,一排人捧着饭盒吃得喷香。
“哪来的?”
“何叔准备的。”杨兵头都没抬。
杨国富站了两秒,没追问……何永利那人,干得出来。
他坐下来,接过李秀梅递来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送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松了。
两天两夜。
十一个人轮着去卧铺眯两个小时,回来接着在硬座上熬,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杨兵几乎没合眼,卧铺的名额他让给了别人,年轻人扛一宿再去眯两小时,回来还能接着撑。
到第二天后半夜,杨兵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又一次次弹回来。旁边江娆靠着他肩膀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硬座的椅背硌得脊梁骨生疼。
第三天清早,火车到站。
十九个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两眼无神。
站台上的冷风一灌,人倒是精神了几分。
杨国强搓着脸,那张方正的老脸上皱纹都深了两分,孙桂芝扶着他胳膊,自己也哈欠连天。
杨有财的嗓门都哑了,说话带着股破锣似的沙,“到了?真到了?”
杨兵自己的腿灌了铅似的沉,脑子昏沉沉的,太阳穴突跳。
从这儿到小河村,还得再辗转两趟车。
他扫了一眼身后这十八张脸……老的累得直不起腰,小的困得睁不开眼,刘春花的脸色发白,杨志在旁边扶着她,自己也摇摇晃晃的。
杨兵开了口:“今天不走了。”
杨国富转过头来。
“找个招待所,歇一晚,明天再走。”
杨国强第一个应了:“成。再坐车我这把老骨头得散架。”
杨有财也没废话,大手一挥:“走,先睡觉。”
区里的招待所,两层小楼,白墙灰瓦。
杨兵开了五间房,十九个人分着挤了一宿。热水澡没有,但被褥是干净的,炕是热乎的。
头一沾枕头,杨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
杨兵是被杨颖拍醒了,“哥!起来了!”
他睁开眼,脑子清醒了大半,浑身的酸疼还在,但精神头回来了。
洗了把脸,招呼众人收拾东西。
出招待所之前,杨兵把杨国富拉到一边,“爸,丰满家的满月礼。”
杨国富愣了一下:“对,我差点忘了。银锁还没……”
杨兵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搁在杨国富手里。
杨国富把锦盒打开,手指顿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把金锁……小巧精致,做工细腻,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如意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金的?”杨国富的声音压低了。
“嗯,到时候您直接给丰满,别提我。就说您从四九城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