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晚把三个红包攥在手心里，耳根子的红一直没褪，她往杨丰满身后缩了半步，小声说着谢谢。
杨兵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到江娆怀里的小杨鹏身上。
那孩子刚才还半眯着眼，这会儿彻底醒了，小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盯着头顶晃动的红绳出神。
“这小子眼神正。”杨兵伸手在杨鹏鼻尖上轻点了一下，那孩子也不怕生，小嘴一咧，露出两片粉嫩的牙床。
“长得结实，脸盘子随丰满，但眉眼随妈。”
孙明晚的脸更红了，但嘴角弯了起来。
杨丰满嘿笑了两声，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凑过来看儿子，伸手想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杨鹏胸口那把金锁上。
“这……”
杨丰满的手指碰了碰那把锁，瞳孔缩了一下。他在供销社柜台上见过金货，那重量、那色泽、那手感……做不了假。
他抬头看向杨国富，嘴唇哆嗦了一下。
“叔，这太贵重了……”
“贵什么贵，你头一个儿子，咱杨家添丁进口的大喜事，长辈给孩子一把锁，天经地义。”
李秀梅在旁边点头：“就是。你叔从四九城专门给鹏鹏挑的，你要是不收，他回去晚上都睡不着觉。”
杨丰满攥着那把锁的手指收了又松，松了又收。
他不是不懂行情，一把金锁……少说值几十块，搁在小河村，够一户人家吃半年的。
“叔，婶……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用说。”杨国富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好好过日子，把鹏鹏养大，比什么都强。”
杨丰满重点了头，鼻子一酸，扭过脸去。
孙明晚站在他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
堂屋里重新坐定，江晴端了一盘子炒花生过来，杨有财第一个伸手抓了一把。
杨丰满给众人续了茶，自己搬了条矮凳坐在杨兵对面，那股子局促劲儿消了大半，话匣子打开了。
“杨兵哥，我回来以后，头几个月……说实话，不太好过。”
杨兵端着茶碗，没插嘴。
“我不太适应这边的活，不过好在，一切坚持都是有收获的，现在发展的很好。”
“明晚是我们厂长的女儿，他爹看中我了，最开始人家一开始不乐意……”
孙明晚在旁边轻轻拧了他胳膊一把。
杨丰满缩了下脖子，改口：“行，是我一开始不敢搭话。后来跑了半年多才开的口，去年秋天结的婚，今年春天鹏鹏就来了。”
他拍了下大腿，那张黑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子。
“杨兵哥，我现在日子过得踏实。有媳妇有儿子有活干……真的，多亏你当初那一句话。”
杨兵把茶碗搁下来，嘴角动了一下。
“你自己肯干，跟我没多大关系。”
“有关系！要不是你，我没有今天！”
杨兵没再接这茬，把话头岔开了。
日头偏西。
光线从窗棂外头斜着灌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
杨丰满站起来搓了搓手：“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妈……”
他冲灶房喊了一嗓子：“您去供销社买点菜，家里青菜不够。”
江晴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拿围裙擦着手：“行，我这就去。”
“婶子。”
杨兵开了口，江晴的脚步停住。
“菜我去买，人多，您手里那点菜不够，我去多买些回来。”
江晴的脸上立刻堆起推辞的表情，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哪能让你去？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我腿长，跑得快。”杨兵已经往门口迈了。
“这……”江晴看向杨丰满。
杨丰满张了张嘴，对上杨兵那步子……人都快出院门了……把话咽回去，冲他妈摆了下手。
“让杨兵哥去吧，拦不住。”
出了院门，杨兵沿着土路往村口方向走了一截。
拐过一道土墙，前后看了一眼……没人。
脚步慢了。
意念一动。
掌心里多了个布兜，沉甸甸的，里头码着五花肉两大块、排骨三根、一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鸡肚子里还塞着两颗干枣。
布兜往胳膊弯里一挎，另一只手又摸……三棵大白菜、两把蒜苗、一捆韭黄，绿油嫩生的，水珠子还挂着。
空间里那批蔬菜是昨天刷新的，新鲜得跟刚从地里拔出来没两样。
杨兵把东西分了两手拎着，又折回供销社方向走了一趟，不为买东西……为留个时间差。
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五分钟，跟里头的营业员搭了两句闲话，买了一包盐、两块豆腐。
这才拎着一堆东西往回走。
推门进院的时候，江晴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
杨兵两只手满当当，布兜里那两块五花肉的肥膘在夕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排骨上还带着血丝，一看就新鲜到了极致，那只老母鸡更不用说，个头顶大，皮色黄亮。
再看那几把菜……大白菜叶片舒展，蒜苗翠得像刚下过雨，韭黄嫩到一掐就出水。
“这……”江晴的斧头搁在柴堆上，人直起腰来。
“供销社买的？”
“嗯，赶巧了，今天刚到的货。”
江晴凑上前，拿手翻了翻那排骨……肋条分明，肉色鲜红，一点异味都没有。
供销社什么货色她门儿清……冻得硬邦邦的猪头肉都得抢，何曾见过这品相的五花肉和排骨？
“咱们那供销社……有这东西？”
江晴的声音里带着股不可置信。
杨兵把豆腐和盐搁到另一边，语气没波动：“年底了，过年前备了一批好货。我去得早，让人给留的。”
江晴又看了一眼那只老母鸡，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把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
……管它从哪来的，东西是实打实搁在眼前的。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木屑，两只手往那排骨上一搭，手指掐了一下肉质的弹性，脸上的震惊变成了厨子见好材料时的那种跃欲试。
“成！今晚我给你们整一桌好的！”
灶房里的烟火气升起来。
排骨炖了一大锅，五花肉切了片红烧，老母鸡拿砂锅煨着汤，韭黄炒蛋、蒜苗回锅肉、白菜豆腐汤……六个菜摆满了堂屋那张八仙桌。
十九个人挤在堂屋里，加了两张小桌拼在一块儿，板凳不够拿门槛当座。
杨有财的大嗓门在桌上吆喝：“这排骨谁炖的？绝了！”
江晴从灶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那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杨兵坐在桌角，夹了块豆腐搁碗里。
江娆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双眼里带着笑意……意思是：供销社买的，信了？
杨兵冲她微挑了下眉，没接话。
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
杨兵站起来，把筷子往碗沿一搁。
“丰满，我们得走了。还得赶去六爷家，这就走？住一晚再……”
“人多，这边住不开，我们今晚供销社睡！”
杨丰满张了张嘴，把挽留的话咽了回去。他跑到里屋翻了半天，抱了一袋子红薯出来往杨国富手里塞。
“叔，自家地里种的，甜！带着路上吃！”
杨国富拍了他肩膀，接了。
十九个人鱼贯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