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洛桃从齿缝间碾出来俩字。
杨君立抬眼看她。
她执鞭而立,对他怒目而视,眼中只有恨意,再无其他。
杨君立抿了抿唇,直挺挺跪了下去。
青砖冰冷僵硬,杨君立墨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水光,柔声说:“洛桃,我的小公主,你还记得天香阁的规矩吗?”
洛桃握鞭的手指骤然收紧。
天香阁。
这三个字像针,猝不及防扎进她最柔软的记忆里。
她当然记得。
那一世,她是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雀,他是高高在上的云栖君。
天香阁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打脸——脸是货物,打坏了卖不上价。
那些鞭子便只往身上招呼,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她数过,最多的一夜,云栖君背上添了二十七道。
那是替她挡下的。
后来养了三月的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彻夜难眠。
酸涩猛地涌上鼻腔,洛桃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那是你自找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得陌生:“谁让你骗我?谁让你将我囚禁在那里两年?”
鞭梢破空,发出凌厉啸声。
第一鞭落在杨君立肩头,他冷白肌肤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身形微晃,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你骗我说萧越将我卖到花楼,弄瞎他的眼睛,让他被凌辱,这么世,你每次都折磨得他遍体鳞伤,只是因为他喜欢我……”
洛桃的声音在抖,鞭子却不停。
第二鞭、第三鞭……鞭影如蛇,在他胸前、后背游走。
杨君立不敢躲闪——也不能躲闪。
洛桃说的是事实。
他唇角流出血,冷冷说:
“你知道的并不全,这一世,他的眼睛被顾元白弄瞎,也是我让人给他提的建议,深意装到笼子里去贩卖,也是我的主意,我觉得并不够,我并不解恨……”
洛桃气得视线模糊。
鞭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乱。
有一鞭抽偏了,鞭梢擦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线。
杨君立终于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跪着,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洛桃,我看到你们俩人每一世都爱得死去活来,就想亲手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骨,让万人践踏他,让他生不如死……”
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恶毒的话。
“你打,我受着。”
洛桃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鞭子终于脱手,“啪”地落在地上。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搅,她下意识按住心口,眉头紧蹙。
杨君立脸色骤变。
他顾不得满身的伤,从地上爬过去搂住她。
洛桃挣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她这才发现他抱她的手臂在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放开我,我胸口难受。”
她有气无力地推他。
杨君立置若罔闻,抱起她,几步将她安置在榻上,单膝跪地,三指搭上她的腕脉。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未干的血迹。
堂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君立的眉头先是紧锁,继而微微舒展,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抬眼看她,唇角一点一点扬起,眼眶却红了。
“洛桃。”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你怀孕了。”
洛桃怔住。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昔,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想起这几日的嗜睡、反胃、无端的发脾气,原来不是这一世的怨气太重,是这个小东西在作怪。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明明喝了避子汤……”
“那汤被我换了。”
杨君立坦然承认,眼底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可以恨我,但是这孩子有可能成为我们离开系统的助力。”
洛桃瞪着他:“卑鄙无耻,你真是个不择手段的畜生!”
杨君立握住她的手,将脸埋进她掌心:“这是我的孩子,我求你留下吧。”
他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滚烫。
杨君立没有理会她的咒骂。
他打湿了帕子,拧到半干,俯身去擦她腕上溅到的血迹。
洛桃挣了一下,被他握住了手腕,力道不重,却很固执,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多时,侍女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
汤汁里浮着红枣、枸杞、几片切得极薄的参片,甜腻的香气混着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杨君立接过碗,挥手让侍女退下。
他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试了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洛桃抿着唇不接,他便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悬在半空,也不动。
“过了这个月,就不会难受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头三个月最是辛苦,等胎坐稳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洛桃睨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你说想利用孩子离开系统,只是借口。”
杨君立的手顿住了。
“你就是想要这个孩子。”
洛桃一字一顿。
“什么离开系统,什么回到现实,都是你编来骗我的。你根本不想走,你只想把我困在这里,给你生孩子,做你的妻子,是不是?”
屋子里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杨君立没说话。
他垂着眼,勺子里的药汁微微晃动。
洛桃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然后看见他的眼泪滴下来。
“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要这个孩子。”
洛桃的心猛地一缩。
“我想要你。”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烧着疯狂的火:“我想要你活着,想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是在这个鬼地方,哪怕你恨我。”
“你疯了。”洛桃打断他。
“我早就疯了。从第一世你死在我怀里那天起,我就疯了。系统也好,现实也罢,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这一世,这一秒,你还在这儿,你还怀着我的孩子。”
“洛桃,”他喃喃道,“别离开我。求你。”
洛桃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下意识按住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这几日,战情紧急。
顾九凌的兵马从北境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城池接连陷落。
杨君立的军队节节败退,先是丢了雁门关,再是退了三百里,如今顾九凌的先锋已经逼到了京城五十里外的落霞坡。
朝堂上一片混乱。
杨君立站在大殿中央,心思却在府中的床榻上,他想着洛桃今日的脉象,是否应该换换药膳。
传信兵跑进朝堂,跪地禀告:“殿下,落霞坡急报,顾九凌今夜有异动,似是要强攻。”
杨君立眉头紧锁,看向窗外。
京城,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