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凌的兵马黑压压漫过城墙时，杨君立正拉着洛桃的手，在朱雀大街的废墟间奔逃。
洛桃刚刚怀孕，不敢跑快。
杨君立半扶半抱，将她护在怀里，背后箭矢破空声不绝。
他反手挥剑，格开一支，另一支却擦过他臂膀，血顿时浸透玄色衣袖。
“杨君立！”洛桃惊呼。
“没事。”他咬牙，将她推进一条窄巷，“地道入口在前方，百丈。”
巷口火光骤亮。
顾九凌一马当先，黑甲染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声音不高，却狠厉无比：“杨君立，把洛桃留下，我留你全尸。”
杨君立将洛桃往身后推了推，剑尖斜指地面，血顺着腕骨滑入掌心，滴落在地上。
“顾九凌，”他喘息着笑，“你兵临城下，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她？”
顾九凌冷哼：“江山和她都是我的。”
就是这一瞬。
杨君立旋身，揽住洛桃的腰，纵身跃入巷底枯井。
井壁湿滑，他一手护洛桃的腹部，一手以剑鞘抵住井壁缓冲，下落三丈，靴底触到实地。
“走！”
他拽着她，在漆黑的地道里狂奔。
身后传来顾九凌暴怒的嘶吼，火把的光从井口漏下来，紧追不舍。
地道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血腥气，杨君立的血一路滴在青砖上。
洛桃扶着墙壁，腹中隐隐作痛。
她想起半年前，也是这条地道，当时是他们四人逃脱顾元白的追杀，如今是他们俩被顾九凌追杀。
杨君立靠在墙壁上，面色惨白，受伤的手臂在发抖。
“洛桃，”他喘息着，暗蓝色的眸子里烧着一簇将熄未熄的火，“塌方那一次，你在地道里救我，可有一分真心？”
洛桃一怔。
她轻笑：“当时你强吻了我，那可是云栖君的绝技。”
杨君立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荡到唇角，他握紧她的手，向地道深处退去。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推开便是城郊的乱葬岗。
杨君立的手刚触到石门，身后传来铁甲铿锵，他猛然回头——
顾九凌的剑，正架在杨君清颈上。
杨君清被两个兵士押着，衣衫染了血，他看着杨君立，唇角竟浮起一丝笑。
“阿兄，别管我。”
顾九凌的剑锋往下一压，血珠顺着杨君清的颈子滑入衣领。
“杨君立，”他淡淡道，“朕数到三。你束手就擒。”
“一。”
杨君立的手指攥紧石门，指节泛白，洛桃感觉到他掌心骤然变冷。
“二。”
“杨君立——”洛桃低声唤。
杨君立缓缓松开她的手。
洛桃瞳孔骤缩。
他却反手一握，力道很大，他看着她，眼底烧起火。
“地道往东，第三条岔路，还有另一个出口。我探过，通向护城河，我会去那里找你。”
“杨君立！”
“跑！”他猛地将她一推：“带着孩子，跑！”
洛桃踉跄一步，被他推入黑暗。
她回头，看见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顾九凌的剑锋，玄色的背影在火把光里摇晃。
“你放她走？”顾九凌挑眉，剑锋仍架在杨君清颈上。
杨君立停在他面前三步远，他抬头，看着被押着的杨君清，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粗粝。
“顾九凌，”他切齿道：“你知道杨君清会怎么死吗？我知道。”
顾九凌蹙眉未答。
“上一世，你攻破城门，他为我挡箭，死在我怀里。万箭穿心，血溅了我满脸。他最后说，'哥，我不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上上世，”他声音更低，“你困我于阵前，他以身为质，换你退兵三十里。你退兵那日，他悬梁于营帐，留书说'君清不负兄长'。”
杨君清震惊看着他：“阿兄，你说什么……”
“这一世，”杨君立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你又拿他逼我，顾九凌……”
顾九凌瞳孔骤缩。
杨君清忽然猛地向前一倾，颈子主动撞向剑锋——
“君清！”
杨君立的嘶吼与顾九凌的惊怒同时炸开。
血溅三尺，杨君清的身子倒下，倒在杨君立怀里，衣衫被血浸透，唇角那丝笑却未散。
“阿兄，我都想起来了……下一世再见……”
杨君立跪在地上，将他箍在怀里，他浑身发抖，咬紧牙关。
他仰头，看着顾九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癫：
“这就是他的命。”
地道深处，洛桃在黑暗中狂奔。
她咬着牙，往东，第三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