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季妈妈会答应吗?她会不会和李驰告状?”南溪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说道。
妘缨一笑,说得笃定:“季妈妈是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把今日的事情告诉李驰,无异于自寻死路。
季妈妈不是纯粹的坏人,只是个身不由己只想活命却良心未泯的普通人。
先用她儿子威逼,再用茶妹的事情激起她的愧疚和恐惧,最后利诱。
她和她儿子要是想活命,就只有告状这一条路。
想来季妈妈会知道该怎么选。
“走吧。”
“是。”南溪拿过斗篷替她穿好。
打开门,却见袁赋正背对着她们站在外面走道。
听见身后动静,他回过身来,对妘缨施礼:“云四姑娘,要走了?”
妘缨点点头,抛给他一锭银子。
袁赋下意识伸手接住,看清手里的银子不由一愣,忙将银子递还回去,笑道:“不是说好了我请客的吗?云四姑娘帮过我大忙,能来清风茶馆喝茶,是我的荣幸,怎好收钱?”
妘缨一笑:“不是茶钱,是茶具的钱。”
茶具?
袁赋怔了怔。
“打碎了你一个茶盏,还弄脏了一套茶具,赔给你的。”妘缨说道。
袁赋明白过来,笑了:“一个茶盏而已,不值什么,碎了就碎了,至于茶具,脏了洗洗就好,哪里用得着赔钱。”
他说完忽然想到,云四姑娘说脏了,其实是因为自己喝过了,不想别人再用她用过的茶具吧?
“云四姑娘放心,你用过的茶具,我会让人帮你收起来,不会再给别人用的,真不用给我钱。”袁赋急忙说道。
他心下悄悄松了口气,没想到云四姑娘还是个讲究人,还好他给云四姑娘准备的茶具是新的。
正想着,便听面前少女开口:“不是这个意思,是茶具里的茶杯被我装过毒药,保险起见,屋里那套茶具,袁二公子还是销毁了吧。”
装过毒药……
想到现在坟头草都长起来了的袁见山和躺在床上如同废人的昌平长公主,袁赋沉默了。
云四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猛。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倒霉蛋……
“……好,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云四姑娘放心。”袁赋说道。
妘缨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屋里的东西,还需要袁二公子尽快处理。”
此事交给别人确实不放心,袁赋闻言只好停了脚:“那云四姑娘慢走。”
妘缨带着南溪下了楼。
刚走出门口,便见一人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
这人难得穿了白色,一身霜色织银暗纹锦袍,外罩雪白狐裘大氅,更衬得人面如冠玉,恍如谪仙。
妘缨讶然:“侯爷?你怎么在这儿?”
陆则冕一笑:“云四姑娘,好巧,在这儿遇到你了。”
站在他身后的白飞暗暗翻了个白眼。
还说没多想呢,结果还不是来了?
还好巧~啧啧。
妘缨没有多想,“哦”了声,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盖着蓝布的竹篮,迈步下了台阶,问:“侯爷过来办事?”
陆则冕自然地将伞移到她头顶,一面道:“刚从围场回来,顺道有些事想和云四姑娘说,去了寻春阁发现你不在,掌柜的说你今日不去店里,我便准备先回去了,没想到倒是正巧遇上。”
白飞嘴角抽动两下。
妘缨没注意他的异样,她更在意陆则冕口中的“事”是什么,便点点头迈步道:“那去店里说吧。”
“好。”
离店里就几步路,自然不用再坐车。
两人撑着一把伞并肩往寻春阁走去。
一红一白,一浓一淡,极致的色差,竟也相得益彰。
白飞摸摸下巴,看着前方两道身影,嘿嘿一笑。
南溪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怎么笑得这么猥琐?
白飞忙收了笑,闷咳一声:“没事。”
王掌柜看着再次去而复返的陆则冕,和交代过今日不来店里的妘缨,不由神情懵然。
搞什么?
“侯爷,您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白飞打断:“掌柜的,哪里有茅房?我有点憋不住了。”
王掌柜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生怕他拉店里,急忙开口:“出门往左拐,第一个街口,右手边巷子里面,有茅房……”
他们说话间,妘缨带着陆则冕进了后院。
房间里生了炭盆,正暖和着,妘缨脱下外面斗篷,陆则冕也解开狐裘。
两人在桌边坐下。
石燕上了茶来,忍不住多看了陆则冕一眼,眼中闪过疑惑。
陆则冕神情坦然。
他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推到妘缨面前。
“给我的?”妘缨一怔。
陆则冕嘴角含着笑:“自然。”
妘缨揭开篮子上的布,却见里面装着满满一篮子黄澄澄的蜜橘。
她不由惊讶看向陆则冕。
“今年新进贡的黄岩蜜橘,陛下赏了我一篮子,送给云四姑娘尝尝。”
妘缨讶然:“这么多全给我?你呢?”
见她没说不要,陆则冕笑意更深,道:“我家里人不多,母亲不爱吃蜜橘,我尝了,挺甜的,不知道云四姑娘喜不喜欢。”
妘缨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蜜橘,剥开尝了尝。
“很甜,好吃。”
陆则冕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云四姑娘喜欢就好。”
“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侯爷自己留一些吧。”
“我府里还有,云四姑娘若是吃不完,可以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见他如此说,妘缨便也不再推拒,朝他一笑:“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一点心意而已,不值什么。”
妘缨将篮子收起来,说起正事:“侯爷想和我说什么?”
陆则冕神情也正了正,道:“是有关赵坚的事,赵盈月前几日找我,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几张信封,递给妘缨。
信封上面沾着陆则冕身上的龙脑香,还带着他的体温。
妘缨拿着温热的信封,不知为何,莫名有几分不自在,总觉得烫手似的。
她暗暗摇头,驱散这些奇怪的念头,定定神打开手中的信封,拿出里面的信,一一看过。
妘缨全部看完,不由皱起眉,知道陆则冕为何会给她看这个了——
几封信虽然全都没有署名,但她认得字迹,郑士诚的字迹,与她在梦里看见的没有差别。
这是赵坚和郑士诚的通信,前几张内容写得比较隐晦,看着像是无关紧要的问候之言,还有些无厘头的闲说,但她知道李满庭之事来龙去脉,再看这封信,字字句句完全就是在说怎么陷害李满庭。
而最后一封信里,就是明言了。
妘缨拿着信,再仔细看过,信纸和墨迹都有些旧了,看着倒确实像是去年写的,不是赵盈月伪造来糊弄陆则冕的。
“我查过了,墨用是去年秋天徽州上贡的油烟墨,得到这贡品赏赐的人里,正好有郑士诚,这纸上的字迹,也是郑士诚的,这几封信,九成是真的。”陆则冕说道。
妘缨点点头:“赵坚果然留了一手,赵盈月倒是有些本事。”
果然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脑子总是格外灵光。
“有了这些信,再加上其他的证据,为李大人翻案,应该也差不多了,被调换的文书呢,没找到吗?”
那文书毕竟关系到赵坚自己,万一被他毁了也说不准,但若是没毁,能拿到那封文书,便有十分胜算。
陆则冕回道:“她说还没找到,需要再给她些时日。”
马上也快到一月之期了,赵盈月体内毒药该发作了。
妘缨笑了笑,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一个匣子,从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递给陆则冕道:“再给她十日时间,再找不到文书,便算了,这解药十日后再给她,此药可以压制一个月毒性,共两粒,时间到了就吃一粒,告诉她,等赵坚完蛋,才会给她彻底解毒的解药,防止她反水。”
“好。”陆则冕接过瓷瓶收好。
事情说完了,他不好再留下,正要起身告辞,就听妘缨道:“对了,还有件事。”
陆则冕又坐了回去。
“什么事?”
妘缨道:“关于李驰,你知道多少?”
李驰?
陆则冕了然,问道:“云四姑娘近来是不是在查李驰?”
妘缨抬眸看向他。
“云四姑娘别误会。”陆则冕连忙解释:“是我近来也派人在盯着他,下面人和我说,他看到了李九,所以我才会知道你也在调查李驰,并非监视。”
妘缨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莫非你也查到了李驰暗地里做的事?”
陆则冕神情一顿:“云四姑娘查到什么了?”
妘缨没有隐瞒,将有关于李驰的事情都说了,毕竟扳倒李驰,挖出他背后的秘密,还需要陆则冕和皇帝配合。
陆则冕越听神情越肃然,这么多事,都是他的人没查出来的。
听到李驰私蓄兵器,他眼神一厉。
李驰,真是胆子不小。
“李驰恐怕和晋王私下有交易。”陆则冕开口。
仅凭一个李驰,可掀不起风浪,那些兵甲真正的主人,八成是晋王。
“李驰是晋王的人?”妘缨问。
难道她猜错了?
陆则冕沉默一瞬,摇头:“不算。”
妘缨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他说他也派人盯着李驰的事,不由问道:“你为何派人盯着李驰?陛下想对李驰下手?”
“嗯。”陆则冕叹了口气:“云四姑娘可还记得当初袁见山身死,你提醒我,知枢密院事的位置空出来,让我和陛下尽早谋划的事吗?”
妘缨当然记得,但这件事与李驰有什么关系?
不过袁见山死了这么久了,新任知枢密院事的任命却一直没下来。
妘缨恍然:“难道晋王他们想推李驰坐知枢密院事的位置?”
陆则冕垂眼看着火盆里燃烧的银碳,银碳快烧过了,呈现出一片灰暗色,这时门帘有风漏进来,轻轻一吹,碳上覆盖的那一层灰被吹开,露出下面猩红的炭火。
“不是晋王,是太上皇。”他沉声说道。
妘缨眼眸一动,并没有意外。
“那日袁见山出事,我便立刻赶回宫和陛下商议接替知枢密院事的人选,原本想抢在晋王他们前面把事情定下来,谁料人选好了,截胡的却不是晋王的人,而是太上皇。”
太上皇甚至比他们更快,像是早有准备一样,直接让人传了话,要陛下任命李驰为知枢密院事。
陛下以李驰资历尚浅为由驳回了太上皇的要求,太上皇当时并未发作,却在那日早朝陛下想要宣布知枢密院事的任命时,忽然有御史出面弹劾他们原本定好的人选欺男霸女,侵占良田等等事宜。
此事一出,任命的事自然不能再继续,那官员被收押调查,最后查出来,他祖父早年间曾借着他的势低价收购过良田,确认事情属实,陛下只能贬了他的官外放。
他和陛下都清楚,这是太上皇的警告。
太上皇虽然退位,却依旧掌控着朝堂。
“朝中如今不少人出面推荐李驰任命知枢密院事的位置,陛下顶着压力一直没应,李驰不垮,这位置就轮不到别人坐,所以我才派人盯着李驰,想从他身上下手。”
妘缨微微一笑:“那这次,你们又要欠我人情了。”
陆则冕一愣,不由笑了。
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下来,莫名安心。
云四姑娘总是能给他惊喜。
这种感觉,挫败,又忍不住生出隐秘的愉悦。
挫败自己一个大男人,次次都依靠女子来解困,但想到依靠的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又觉得开心。
陆则冕,你真是堕落了。
“云四姑娘只要有需要,尽管吩咐。”
妘缨颔首:“放心,我不会客气。”
“现在,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则冕正色:“云四姑娘请问。”
“太上皇近年来可曾出过宫?”妘缨问道。
陆则冕摇头:“没有,太上皇上一次出宫,已经是十年前,自从他禅位给陛下后,便一直在德寿宫修养,炼丹打坐,从未出去过。”
没出去过吗?
“十年前,他出过宫?去了哪里?”
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些事情做什么,但陆则冕知无不言:“是去了相国寺一趟。”
果然是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