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太上皇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不得已禅位给陛下的。”妘缨说道。
陆则冕知道她想问什么,点头道:“是,十年前,太上皇几乎病得起不来床,正是去了相国寺一趟,回来后身子就慢慢好转,虽然称不上健朗,不能过度劳累,但日常行走坐卧饮食无碍。”
说个不好听的话,当初礼部连国丧都准备好了。
谁承想太上皇竟然开始好转。
这件事,不仅他和陛下觉得奇怪,朝臣们心中也是嘀咕的,不过谁也不敢去追究背后的原因,只当做是相国寺有神医治好了太上皇,再或者是佛祖庇佑云云。
眼下听云四姑娘所说,明显是怀疑李驰抓人与太上皇有关。
必须凑齐九个人,又把人关在佛门之地,处处透露出邪门。
陆则冕心下也忍不住冒出几分寒意,莫非真是在用什么邪术续命?
世上真有此等邪术?
陆则冕不由看了眼妘缨——
云四姑娘连“死人托梦”都会,那世上还有别的人会这些稀奇古怪的邪术好像也不奇怪。
妘缨沉吟片刻,如果这十年来,太上皇都没有出过宫,那李驰抓那些人,藏在相国寺,是为什么呢?
他背后的人不是太上皇?
还是卦象出了错?
妘缨微微皱起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她慢慢开口:“皇宫里,有通往外面的地道吗?”
陆则冕一愣,也跟着沉吟下来,片刻,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地道这等隐秘之事,涉及皇宫安危,除了皇室的人,外人也无从知晓。
”皇宫作为帝王居住之所,想来不可能不留后路。”
他看向妘缨:“云四姑娘是怀疑德寿宫与相国寺之间有地道?”
妘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看着手边的蜜橘皮,鼻尖萦绕着香甜中带着微苦的橘皮味。
半晌,妘缨才继续开口:“如果是这样,那计划怕是要变一变了。”
陆则冕只一瞬便明白了她的顾虑,按照她方才透露的那些信息,如果德寿宫和相国寺之间真有密道,那就不是简单地抓了李驰、搜查相国寺就能救出被困之人那么简单了。
万一搜查之时,他们带着人躲到皇宫,那就麻烦了。
德寿宫是太上皇的地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陛下前脚让人搜查,后脚就能被扣上个不孝的帽子,正好是递给太上皇和晋王现成的刀子。
“德寿宫那边,交给我和陛下。”陆则冕说道。
妘缨抬眼看向他,弯唇道:“好,那我只负责让季妈妈告状,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她全然的信任让陆则冕脸上也露出笑意:“好,张大人那边,我和陛下也会打好招呼。”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商量了一些计划的细节部分,陆则冕才起身告辞。
妘缨将他送到门口,自己也回了云府。
刚进了二门,远远便见陈妈妈候在廊下。
“四小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颐寿堂。”陈妈妈规规矩矩施礼说道。
像是怕妘缨拒绝,她补充一句:“是很重要的事,五小姐七小姐她们都在。”
经过上一次打了云烨,还徒手折断云老夫人的拐杖后,颐寿堂那边便再没有来招惹过她。
这次突然请她过去,云熹也在,想来确实是有要事了。
妘缨“嗯”了声,脚步一转:“走吧。”
一路来到颐寿堂。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浓的熏香味,妘缨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脱下外面的斗篷,绕过屏风,便见云老夫人正歪在榻上,穿着墨绿色厚夹袄,头上勒着抹额。
云苒云熹几个姐妹坐在下首喝茶。
看到妘缨进来,云熹眼睛亮了亮,忙起身道:“四姐。”
剩下三人跟着起身:“四姐。”
妘缨朝她们点点头,没有想要给云老夫人行礼的意思,径直在一旁坐下。
她看向云老夫人,问道:“不知老夫人请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云熹四人闻言也跟着看向云老夫人,神情好奇。
云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暗色,对于妘缨这等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行径,倒也没发作,只坐正身子,淡淡道:“春兰,将东西拿来吧。”
春兰应声“是”,迈步进了内室,很快拿着四张帖子出来,分别递给妘缨和其他三个小姐。
妘缨一眼看到帖子上面晋王府的徽记。
她眼神动了动,将帖子打开,却见是妘缦邀请她去参加生辰宴的帖子。
妘缦的生辰,确实快到了,就在腊月十八。
“竟然是晋王府的帖子!”云苒惊呼一声。
云绮和云熹亦神情惊讶。
云茹有些激动,她年纪最小,加上身体不好,本来就很少参加京中这些宴会,能出门于她而言是很值得高兴的事。
更何况是晋王妃下的帖子。
“晋王府难得办一次宴会,竟然是王妃的生辰宴。”云苒再次看了眼帖子上的内容,确认自己没看错。
王妃就算过了今年生辰,也才二十四吧。
寿宴她参加过不少,生辰宴倒是难得一见。
毕竟除了及笄,京中还是少有这么年轻而大办生辰宴的,她们过生辰顶多跟家人朋友聚一聚。
更何况还不是整岁,二十四,办生辰宴?
“祖母,当真只是生辰宴吗?”云苒不由看向云老夫人问道。
怕不是借着生辰宴有别的目的吧?
难道是给晋王相看侧妃?
她可是听说晋王有意退了与赵盈罗的婚事呢。
想到这里,云苒意味不明地看了云熹一眼。
云老夫人道:“帖子上说了生辰宴,你们就当做生辰宴对待便是,去了晋王府,莫要到处乱跑,免得失礼叫人看了笑话。”
她视线一一扫过五人:“出门在外,记得你们都是云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明白了吗?”
云苒四人齐声应“是”。
妘缨没说话,只垂眼看手里的帖子。
云老夫人看在眼里,面无表情移开视线,继续道:“离生辰宴还有十几天,毕竟是晋王府的宴席,穿着打扮还是要讲究些,我会吩咐绣房给你们做一套新衣裳,至于其他行头,你们自己置办,记得要得体,不可逾矩。”
“是,多谢祖母。”
“行了,我也乏了,你们退下吧,”
众人各自拿着帖子离开。
云老夫人静静看着妘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色沉下来,再次靠着引枕歪倒在榻上。
“老夫人。”陈妈妈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云老夫人掀起眼皮看着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表公子给老夫人的年礼送到了!”
陈妈妈是云老夫人的陪嫁,从小跟在云老夫人身边,她口中的表公子,便是云老夫人的侄儿何康。
云老夫人顿时直起身:“真的?”
陈妈妈笑道:“当然是真的。”
她将屋里下人都清出去,随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锦盒和一封信,递给云老夫人,低声道:“这是老夫人要的东西。”
云老夫人接过来,先打开信封,信封里掉下一枚钥匙,她看了眼信,随即拿过锦盒,用钥匙打开。
只见锦盒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云老夫人正要打开瓷瓶的盖子,却被陈妈妈阻止。
“老夫人,此物危险,还是小心些为好。”陈妈妈劝道。
云老夫人笑了笑:“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
不是第一次见。
听着这句话,陈妈妈默然一瞬,放下了手。
云老夫人打开瓷瓶的盖子,垂眼看去,便见瓷瓶底部静静躺着几点黑色的颗粒,米粒大小,看着像是几颗沙子。
她在桌上垫了手帕,将其倒出来。
陈妈妈有些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云老夫人神情平静,看着素白手帕上那几颗黑色米粒,凑近看,能看到米粒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血管状的纹路。
“是这个没错,和他之前给我的一模一样。”她笑说道,将那几粒黑色颗粒重新装回瓶子里,又放回锦盒里锁了起来。
陈妈妈这才松了口气,站到云老夫人身后,给她捏肩。
云老夫人摸了摸锦盒,放松地倚靠在引枕上,撑着头闭着眼,心情似乎很是愉悦,嘴里哼起戏文来。
陈妈妈动作放轻了些,低声问:“老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妈妈是云老夫人心腹,知道她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云老夫人这次倒也不打算对她隐瞒什么,道:“暂时先不急,等她参加完晋王妃的生辰宴再说。”
“晋王府甚少举办宴会,晋王妃喜好清净,这么多年,也几乎不参加宴会,都是晋王出面,此次突然办生辰宴,怕是为了给晋王相看侧妃的。”
云老夫人转了转手里的佛珠串,闭眼道:“晋王选侧妃,最看中的肯定不会是美色,她和熹姐儿毕竟都是老二的女儿,熹姐儿年幼,她正是适婚之龄,不让她去生辰宴,传到晋王那边,会让晋王怎么想?”
“云家不能得罪晋王,而我若这时候对她动手,万一她在晋王府闹出点什么,丢的是云家的脸。”
陈妈妈点点头:“老奴明白了。”
云老夫人笑了笑:“咱们要沉得住气。”
“还是老夫人思虑周全。”
云老夫人嘴角含笑,眉间舒展开,继续哼起戏文来,憋屈了几个月的郁气一扫而光,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几案上的香炉里,袅袅青烟蜿蜒散开,模糊了她的脸。
……
妘缨拿着帖子回到海棠苑。
素秋和阿圆忙迎上来。
阿圆帮她解下斗篷,素秋则递上热姜汤:“天冷,小小姐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妘缨伸手接了,小口小口喝了。
“听说老夫人请小小姐去颐寿堂了?没事吧?”素秋担忧问。
上次小小姐当着全府人的面打了老夫人的脸,依老夫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
这一个月来,颐寿堂那边都安安静静的,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妘缨喝完姜汤,拿帕子擦擦嘴道:“没事,只是晋王府送了帖子来,让我过去拿帖子的。”
一想到自家小小姐连皇帝都见过了,还和平南侯有交情,现在的素秋,看晋王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只觉得寻常。
老夫人没找小小姐麻烦就好。
“原来是这样。”素秋放了心,开始操心起她今日吃什么来。
见素秋进了厨房,妘缨也拿着帖子进了书房。
阿圆端着燃好的碳盆进来,没有打扰她,很快就退了出去。
妘缨在桌前坐下,再次打开请帖,看着请帖上的字,若有所思。
她这张请帖上,是妘缦的字迹,应是妘缦亲手写的。
她方才看过云熹和云苒她们的请帖,上面并非妘缦的字。
为何独独只有她的请帖,是妘缦亲笔所写?
妘缦突然办生辰宴,是想做什么?
是冲着她来的吗?
妘缨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请帖上写的云缨两个字。
云缨,而非云四姑娘。
和云熹她们请帖上的称呼不同。
妘缨移开手指,微微笑了笑,妘缦想做什么,生辰宴那日自然揭晓,她不急。
真有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倒也想见识见识,当初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姑娘,如今都学会了哪些手段。
妘缨将帖子收好,铺纸提笔,开始写状纸。
大周有“依告状鞫狱”的规矩,审判只能查状纸里写的事,“于本状之外别求他罪者,以故入人罪论“,官员越界查状纸之外的事,自己反坐。
意思就是,状纸写什么,朝廷才能查什么。
所以这张状纸,需要一次性写全三件事。
一是李驰私蓄兵器,意图谋反,这件事要写在最前面,这是避免因季妈妈奴仆身份而被攻讦的关键。
二是花园埋尸,杀害无辜女子,这件事她和王京华已经确定,可以坐实李驰故杀,府里现在也有雪茶盯着,季妈妈自己想来也会注意,免得李驰转移尸体而她们不知道。
第三条才是这次告状的主要目的,略卖良贱人口、藏匿于相国寺,直接点名相国寺,才方便皇帝和陆则冕直接封寺搜查。
妘缨运笔如飞,一张状纸很快写完。
她看着纸上的内容,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折好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