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了一遍,江涛家院子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五月三十日,农历四月十八。
诸事相宜,百无禁忌。
宜拆卸、宜伐木,简直是为开工量身定做的黄道吉日。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熬着白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院子里,几张桌子上摆满了碗。
赵老太拎着水壶给每个碗里倒开水,铁牛娘帮忙放红糖泡馓子。
“大娘,水铺蛋就每桌放一盆吗?”
林月柔端着一盆水铺蛋过来,白嫩嫩的蛋清裹着隐约透出金黄的溏心,在热水里轻轻晃荡。
“对,放中间。”
铁牛娘点头,“吃的人自己夹,想吃的多夹一个也行。今儿来的人多,一盆不够再上一盆。”
破土动工是大日子,讲究请开工饭。
早上也不可能大鱼大肉,那是中午的事,但红糖水铺蛋和泡馓子是绝不能少的。
红糖水寓意红红火火,水铺蛋圆圆滚滚讨个顺顺当当的好口彩,馓子泡在红糖水里,日子越过越甜。
老张一家人先到了。
老张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大发,好香啊。”
老张老婆子吸溜着鼻子,眼睛四处乱瞟。
“娘,注意点。”
张大发小声提醒,生怕他娘见了好吃的就忘了形。
他娘念叨着要来吃饭,今日总算得偿所愿,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儿子的提醒,只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闻着都比自家香甜。
“张叔,张婶,快坐。”
江涛从帐篷出来,一边扣着袖口的扣子一边招呼。
“恭喜啊,涛子。”
“谢谢谢谢。”
这时,李支书带着大刘和二狗也到了。
前天带人来帮忙伐树,当时江涛说日子还没到,先不急着砍,今天总算名正言顺了。
“涛子,恭喜啊。”
“谢谢,李叔、大刘、二狗,快坐。”
“大家快趁热吃,吃完还有米粥呢。”
林月柔今天的精神格外好,眼里亮晶晶的,招呼起人来落落大方,半点不像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的样子。
“好嘞。”
几人也不客气,毕竟老张一家子已经开吃了,那呼噜呼噜的声响听着就馋人。
“支书,这红糖水铺蛋也太好吃了。”
大刘和二狗被烫得嘶嘶吸气也不肯停嘴。
李支书没做声,只是瞥了他们一眼。
瞧瞧你们那点出息。
老张一家子好歹还顾忌点吃相,这两人简直是风卷残云。
不过,他自己端起碗,动作也不慢,只是比那两位稍微文雅了那么一丝丝。
不多时,赵老头带着周捷和陈帅从自家院子过来了。
赵老头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精神头很不错,一看就是昨晚那顿荷包蛋加粥吃舒坦了。
周捷和陈帅跟在他后面,两个技术员今天背了仪器箱子,准备吃完早饭就去工地放线。
“赵叔,这边坐。”江涛朝他们招手。
三人刚落座,铁牛、朱师傅、李大强、庄大海、王大头也从船上回来了。
昨晚一千斤鲥鱼起水,今早新楼动土,双喜临门,他们虽然几乎没怎么合眼,但天一亮就起来了,个个精神亢奋。
“快来吃早饭。”江涛招呼他们。
“恭喜老板!”
“恭喜涛子,新楼大吉!”
大家七嘴八舌地道贺,院子里一时间全是恭喜声和笑声,热闹得像过年。
老张一家三人,加上李支书三人,已经坐了一桌。
铁牛五人在另一张八仙桌坐下,各自端着碗吃红糖水泡馓子。
“盆里有水煮蛋。”
江涛提醒。
“好好。”
众人每人夹了一个,盆底还剩了好多。
几人各自又夹了一个。
盆里还剩一个,王大头不客气夹过来。
“你手怎么这么快!”庄大海瞪眼。
“昨晚我拉网出力很大,该多吃一个。”王大头理直气壮。
众人哄笑起来。
赵老头、周捷、陈帅三人坐在大圆桌。
周捷、陈帅头一回见红糖水泡馓子,觉得新鲜得很。
琥珀色红糖水泡着金黄酥脆的馓子,再加一个白生生的水铺蛋。
尝一口,甜得人直眯眼。
“这比城里豆浆油条好吃多了。”
周捷由衷赞叹。
他和陈帅正吃着,赵老头冷不丁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周捷和陈帅一噎,差点呛着。
“挺好挺好。”
周捷赶紧低头喝糖水掩饰。
“对,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陈帅一本正经地补充,表情管理得极好。
赵老头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总觉得这两小子嘴角憋着笑,但又想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水铺蛋。
两个技术员趁他低头的功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忍笑忍到快内伤的表情。
“突突突。”
院外传来卡车引擎声,刘主任和小王到了。
刘主任今天穿了一件光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小王跟在后面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高级糕点。
“刘主任,怎么还带东西来?”
江涛迎上去接过糕点,“人来了就行,带什么东西。”
“规矩还是要讲的,开工大吉,一点心意。”
刘主任笑着拍拍江涛的肩膀,往院子里一看,几桌人正吃得热闹,红糖水的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好家伙,这么多人。”
“都是乡亲们来帮忙的。”
江涛把刘主任和小王让到桌边坐下,林月柔已经端了两碗红糖水泡馓子过来,每个碗里卧着两个水铺蛋。
刘主任端起碗一看,红糖水清亮,馓子金黄,水铺蛋白嫩嫩的,卧在碗里跟一对元宝似的。
他夹起水铺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淌出来,赶紧吸了一口,“老弟啊,这规格高了啊。有的人家顶多就是烧壶开水泡点茶叶,哪有你这红糖水铺蛋泡馓子的排面。你这开工饭都比别人高一个档次。”
“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江涛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那碗,里面竟有四个水铺蛋。
呃,这也太多了。
林月柔这是怕他吃不饱啊。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粥来了!小菜管够,大家敞开吃!”
赵老太把粥盆往桌上一搁。
林月柔和铁牛娘端着几碟小菜过来。
雪里蕻炒肉末、酱黄瓜、凉拌海带丝、咸鸭蛋,还有一大盘切得薄薄的水晶肴肉。
“天呐,还有肴肉。”
老张老婆子惊呼,眼睛都直了。
大刘、二狗也是一愣。
他们都以为红糖水泡馓子加水铺蛋就已经是顶配了。
毕竟,那水铺蛋可是管够的。
没想到这还有硬菜……
还能怎么着?吃!
还好他们肚子里没什么油水,完全吃得下。
只是江涛是吃不下了。
四个水铺蛋再加这满桌小菜,饶是他胃口好,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勉强喝了半碗粥,吃了几片肴肉,就放下了筷子。
众人可是敞开了肚皮吃,一碗红糖水泡馓子打底,再来一碗白粥就小菜,唏哩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牛一人吃了两个水铺蛋,喝了三碗粥,又被铁牛娘往碗里夹了两筷子肴肉。
庄大海和李大强为了最后一个咸鸭蛋争了半天,最后被王大头一筷子夹走,对半分开,一人一半才消停下来。
江涛看众人吃得香甜,心中也是莫名高兴。
站起身拍了拍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