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章程刚贴出去三天,北境大营就炸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镇北将军赵崇,他在军中有三十年的根基,麾下嫡系遍布三军,这老头儿连军报都等不及,连夜从驻地赶来,天还没亮就堵在帅帐门口。
“肖琰!”赵崇的声音沙哑而愤怒,“你这是要拆了北境的根!”
肖琰刚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乱,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她掀开帐帘,看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赵崇身后站着五六个军官,个个面色阴沉。
“赵将军。”肖琰语气平静,“这么早,有事?”
“有事?”赵崇冷哼一声,“你那个募兵章程,老夫看过了。什么玩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
“募兵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看本事?那我这些老兄弟怎么办?他们在北境打了半辈子仗,就因为你一句话,就得跟那些泥腿子平起平坐?”
肖琰没说话。她系好外袍的带子,走到帐外的火堆旁坐下。
“赵将军,你先别急。坐下说。”
赵崇没坐。他站在肖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肖琰,你别跟我来这套,老夫在军中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这募兵制,说白了就是想架空我们这些老人,培养自己的势力。”
“是。”
肖琰的回答干脆利落。
赵崇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是。”肖琰抬起头,看着赵崇,“募兵制,就是为了培养新人,削弱旧部。”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赵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肖琰,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北境有多少人反对你?你以为你当了几天北境王,就能为所欲为?”
“我当了北境王,我就得对北境负责。”肖琰站起身,“赵将军,你的战功,我记得,北境的老兵,我也记得,可这不代表北境永远只能靠你们。”
“你什么意思?”
“北境这几年打了多少仗?胜了多少?败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肖琰的语气越来越冷,“军饷年年涨,军粮年年增,可战果呢,去年打乌桓,三万大军出征,伤亡过半,最后连乌桓王的人头都没拿回来。”
赵崇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因为粮草不足!你爹当年——”
“我爹已经不在了。”肖琰打断他,“现在是我说了算。”
她走到赵崇面前,目光直视他。
“赵将军,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接受募兵制,你的位置我不会动。”
她顿了顿。
“你去朝廷养老。”
赵崇的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刘校尉求见,说有机密军情禀报。”
肖琰点了点头,亲兵退出去了。
赵崇看着她,眼神复杂。
“肖琰,你会后悔的。”
“我做事从不后悔。”肖琰说,“赵将军,你好自为之。”
赵崇没再说话,他转身大步离开,身后的军官们面面相觑,最终也跟了上去。
帐帘落下。
肖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帐门。
云瑶从后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赵崇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肖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他在北境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这次反弹,只是开始。”
“你打算怎么办?”
肖琰没回答,她放下粥碗,走到案前,打开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几封信。
那是绣衣使者送来的密报。
她抽出一封,拆开。
信上写着赵崇在北境置办的三处宅院,还有他在江南购置的五百亩良田。
“赵崇的俸禄,一年不过三千两,这些宅院和田地,至少值十万两。”肖琰把信递给云瑶,“你说,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云瑶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贪墨军饷?”
“不止。”肖琰又抽出另一封信,“他还在军粮上做了手脚。去年北境粮草短缺,就是因为他在中间倒卖。”
“这——”
“绣衣使者查了两个月。”肖琰说,“证据确凿。”
她把信收好,重新放回暗格。
“所以,你的意思是?”
“赵崇必须倒。”肖琰说,“可我不能直接动他,他手里握着北境三分之一的兵力,一旦逼急了,他可能狗急跳墙。”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证据?”
“留着。”肖琰说,“等他再跳,我就把东西亮出来。”
云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赵崇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六名老将,全是北境军中的宿将。
七个人站在帅帐前,气势汹汹。
“肖琰,你给我出来!”
赵崇的声音洪亮得像炸雷。
肖琰掀开帐帘,走出来,她穿着一身轻甲,腰上挂着刀,神色从容。
“赵将军,又有什么事?”
“我们商量过了。”赵崇说,“募兵制,我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身后的老将们附和。
肖琰没说话,她走到帐外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
“各位将军,你们在北境打了多少年仗?”
“我打了三十五年!”赵崇说。
“我三十二年!”
“我二十八年!”
“好。”肖琰说,“你们都是北境的功臣,我敬重你们。可北境不是只有你们。”
她指着远处的营地,那里正聚集着一群新招募的士兵。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握着长矛,正在操练。
“那些人也想上战场,他们也愿意为北境拼命。可你们不让他们来。”
“泥腿子也配当兵?”一个老将冷笑着说。
“泥腿子怎么了?”肖琰的声音忽然拔高,“我肖琰十七岁上战场,那时候我也是泥腿子!你们谁敢说我不配?”
老将们沉默了。
肖琰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赵崇面前。
“赵将军,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若是还不同意,我就只好把你这些年做的事情,都抖出来了。”
赵崇的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肖琰说,“北境三处宅院,江南五百亩良田。还有军粮——”
赵崇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别说了。”肖琰打断他,“我说过,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她转身,大步走回帅帐。
身后,赵崇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当天夜里,赵崇的副将找到肖琰。
“王爷,赵将军说他愿意接受募兵制。”
肖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绣衣使者送来的最新密报。
“他同意了?”她头也不抬。
“是。赵将军说,他年纪大了,也该退下来了。”
“那正好。”肖琰把信放下,“告诉他,朝廷那边,我会替他说话。”
“是。”
副将退出去了。
云瑶从后帐走出来,看着肖琰。
“赵崇这就认输了?”
“不认输能怎么办?”肖琰说,“他那些破事,一旦捅出去,够他死三回的。”
“可他还是不甘心。”云瑶说,“北境那些老将,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肖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可我不怕。”
她回过头,看着云瑶。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云瑶笑了。
帐外,风吹过营地,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气息。
远处,新兵的营地上传来一阵号角声。
那是巡夜的号角。
肖琰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募兵制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