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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怀安刚走出酒楼门廊,还没来得及系好大氅的领扣,便听见外头喧声如沸。

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堵在阶下,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吵吵嚷嚷混成一片,把冬日冷飕飕的街面都搅得热了几分。

人群中间,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被人搡倒在地,怀里抱着的几包豆干撒了满地。

那小伙计脸上青了一大块,左袖口从肩膀撕到了手肘,整个人护着散落的货,嘴里却还在喊,“不可能!我们酒楼的豆干是从程家作坊进的货,都是当天现做的,卖了好几天了,从没人说出过毛病!”

他对面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秃头,叉着腰吐沫横飞,“你们酒楼的东西吃坏了人!我家老母亲昨儿就尝了一块,半夜里上吐下泻,请了大夫,人家说是东西不干净!

你个小跑堂的还嘴硬?让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小伙计挣扎着要爬起来,秃头汉子抬脚就往他胸口踹过去。

围观的人群“嚯”的往后退了半步,却没一个敢出手管这事儿。

程怀安笼着大氅站在人群外头,面沉如水,目光从秃头汉子那张横肉脸上扫到小伙计青肿的嘴角,又落在地上散开的豆干油纸包上。

油纸封口处印着他程家作坊的标记,红泥印字,清晰得很。

他偏头递给邱武一个眼色。

邱武面无表情的挤进人群,动作不见得多快,却偏偏抢在秃头汉子那一脚落下之前稳稳攥住了对方脚踝,然后毫不客气的往旁边一撂。

秃头汉子猝不及防,踉跄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转头就要骂,目光却直直撞上邱武冷冰冰的眼神,脏话登时全卡在嗓子眼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程怀安这才抬步走过去,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小伙计的胳膊把人扶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土,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里拾掇东西。

“有事说事。”他直起身来,扫了一眼秃头和他身后两个同伙,语气不重,却叫人不敢小觑,“当街打人,这是哪家的规矩?”

秃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琢磨了片刻,冷笑一声,“你是东家?来的正好!你家东西吃坏了人,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程怀安没有急着接话,他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包散落的豆干,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吃坏了人,人在哪家医馆?大夫的方子呢?昨儿半夜吃的,今儿清早才来闹,中间隔了一宿,你怎么证明是吃豆干出的事儿?”

秃头汉子被他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堵了一堵,脸上横肉抽了抽,“老太太在家躺着呢!方子也有!你跟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啊。”程怀安不紧不慢的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却不及眼底,“我可以跟你去,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小伙计,“你打了我们酒楼的伙计,脸青了,袖口撕了,这账先记着。

要是你家老太太真吃坏了肚子,我认,该治治、该赔赔,要是查出来不关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秃头脸上慢慢滑到他身后那两个心虚的同伙脸上,再滑回来。

“当街打人、诬陷酒楼,咱们县衙里说。”

秃头汉子脸色变了几变,他跟身后两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两人一个往左瞟,一个往右瞟,脚步已经往外挪了半寸。

程怀安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已经落了定。

泼皮闹事的把戏他见过太多了,前世在工地上没少跟某些人斗智斗勇,什么赖账的、讹人的、堵门的屡见不鲜。

无非是扯个幌子来闹,逼你花钱消灾,店家但凡怕事,几十文几百文便打发了。

可今日这出戏来得太巧,薛金山接了许平洲的刀子,这把刀刚出鞘,头一刀就砍在了宋家酒楼门口。

这不是冲酒楼来的,是冲他程怀安来的。

赵掌柜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程大人,要不……给点钱打发了吧?闹大了对买卖不好,这些人赖得很,扯皮上十天半个月,客人都跑光了。”

程怀安摇了摇头。他转向秃头汉子,语气平平的却透着不容商量,“走吧,老太太在哪个医馆?我跟你去对质,把大夫叫上,当着面说清楚。”

秃头汉子这下彻底僵住了,他哪有什么老太太?昨晚收了薛家小厮的二两银子,让他今早来闹一出,原想着酒楼掌柜怕事,赔个百八十文就走人了事,谁知道撞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还要拉他去县衙?

他喉结动了动,嘴张了两回没吐出字来,最后冲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含含糊糊骂了两句“你等着”,便扭头挤开人群往外走,眨眼工夫,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哄笑了一阵,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小伙计蹲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声不吭的把滚到泥水里的豆干一块块捡起来,袖口破得像烂布条,露出的胳膊上擦破了一大片皮。

程怀安蹲下来跟他一起捡。酱色的豆干上沾了泥,他拿袖子擦了擦才放进纸包里,一块两块,动作不紧不慢。

小伙计吸了吸鼻子,揉着青肿的脸颊瓮声道,“程大人……多亏您来了,那几个人凶得很,说不赔钱就不让走,我说啥好话他们也不听,一拳头就把我撂地上了。”

程怀安把最后一块豆干递给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回去拿药酒擦擦,今儿不必上工了,歇一天。”

小伙计接过碎银子,顿时破涕为笑,千恩万谢的抱着豆干走了。

赵掌柜松了口气,也连声道谢。

程怀安只是摆摆手,目光却越过赵掌柜的肩头望向街角,方才秃头消失的方向。

心里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薛金山派来的这拨人是探路的石子,今天闹砸了,明天还会换花样。

泼皮堵门、造谣生事、截货断供、买通县衙里的小吏来找茬、甚至往货里掺东西再回头讹人……这些手段一桩桩轮着上,他能挡一回两回,挡不住十回八回。

宋家酒楼的买卖有赵掌柜顶着,可作坊的货要往各处送,薛家若在路上动手脚,防不胜防。

他得比薛金山快一步。

程怀安拢紧大氅,带着邱武穿过渐渐稀疏的街面往营缮所走。

进了值房,案头堆着几份新送来的公文,他坐下没有急着看,先伸手入怀,掏出昨晚写的那份纸页展开来。

晨光里,炭条的笔迹清晰又细密,粗盐化水、石灰澄清、碱面中和、复熬结晶,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列得齐整,末尾还补了几行火候要诀。

他凝眉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又添了两句操作过程中的细节问题,才将纸页吹干,折了几折重新揣进袖口深处。

公文批完时天色还早,程怀安起身出了营缮所,朝城防营大帐方向走去。

风迎面扑在脸上,冷冷的,带着兵营里铁器与干草混合的粗砺气息。

他袖子里那几页纸安安静静地贴着里衣的口袋,薄薄的,轻飘飘的,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能打动楚王府的一把钥匙,也是他正式踏进棋局的开始。

营帐在风里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鼓满了的帆。

程怀安站在帐外理了理衣襟,等通报后,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