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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见父子三人围着个空铁锅嘀嘀咕咕,也不多问,只把茶碗搁在桌上,顺带看了一眼那包收好的细盐,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夜深了,喝了茶都去睡,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是,娘……”

两个孩子打了个呵欠,各自回屋。

程怀安却躺在炕上,迟迟睡不着觉,耳边是北风扫过屋檐的呜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盘着那些事儿。

许平川被扣在城防营,许平洲的信昨夜便发了出去,姚通判最迟后天就要回文逼韩将军放人。

账册上的证据清清楚楚,许平川贪墨军需、勾结薛家侵吞料款,桩桩件件都钉得死,可那是城防营内部的账目,府衙若硬拿“越权私审“做文章,从程序上压下来,这官司打到京城也未必能赢。

韩将军在城防营说一不二,可整个宁安府名头上还是楚王的封地。

楚王,当今皇帝的四子,在这片封地上安安静静蛰伏了十几年,不闹事、不揽权、不与朝臣往来,逢年过节连宴席都摆得敷衍,人人都说这位王爷是个没脾气的。

可程怀安不信,一个镇守藩地的亲王,手里没点底蕴,怎么可能在朝堂的明枪暗箭里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盐铁之利,自古便是国之命脉。

不过,如今朝廷的盐法早已名存实亡,私盐贩子遍地走,但粗盐易得,精盐难求,尤其是这种雪白无苦的细盐,放在市面上能卖出天价。

而天价盐的背后,是源源不断的银子和粮草。

有了银子和粮草,就能招兵买马,有了兵马,乱世里就能站住脚。

程怀安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木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精盐的法子他原打算送与王地主,再私下运作一番挣点外快,后来想想步子太大容易漏风,便搁下了。

如今回头看,倒像是老天爷特意留着这张牌,专等今日这盘棋。

许平洲背后有许老爷子的官场人脉,韩将军未必扛得住府衙那头的压力。

而整个宁安府,能一句话让姚通判闭嘴的,只有楚王。

而要打动一个蛰伏十几年的藩王,光靠一包精盐远远不够。

但若是一整套从粗盐到细盐、从化水澄清到复熬结晶的完整法子呢?

若再加上他脑子里那几处改良,化水时加石灰沉掉铁锈,二遍滤时掺碱面中和卤苦,熬到浆稠时不断搅动让结晶更匀更细,以七成成本熬出比市面上最好的细盐还白的成色……

这东西落到楚王手里,便不仅仅是几包盐的事。

那是一把能撬动整座宁安府乃至周边数府财路的钥匙。

程怀安猛的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他从枕下摸出炭条和草纸,俯身勾画起来,笔触又快又稳。

石灰用量、碱面配比、火候分寸,一二三条列得清楚。

写完了吹了吹纸面,折好揣进怀里,又去暗格取出那包盐,重新裹了一层油纸,粗布扎紧,最后拿麻绳系了个死结。

沈楠睁开眼,看着他一通折腾,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呢?也太过小心了……”

程怀安替她掖了掖被角,无奈的笑了笑,“人命关天的事,再小心都不为过。

跟那些权贵打交道,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祸,在他们眼里,咱们这种人就是能随意打杀的蝼蚁,手里没点硬筹码,我连许平川的毛都不敢碰。”

如今的他,别看面上一派从容淡定,仿佛一切筹谋都胸有成竹,可实际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

他现在玩的心眼,全是赶鸭子上架,能不慌吗?

听他说起这等自贬的话,沈楠没取笑他,也没急着给他灌什么鸡汤,只随口问,“明日就给韩将军?”

程怀安“嗯”了一声,吹了灯重新躺下,“这东西压在咱手里不值钱,送出去,才能换回最要紧的东西。”

黑暗中,他听见沈楠平稳的呼吸声,闭着眼,心思却像灶膛里残余的炭火,看似熄了,底下仍稳稳的烧着一团红亮的光。

明日把这包盐送到韩将军手里,韩将军自然会替他把这扇门叩开。

楚王接不接这筹码,端看那位王爷心里到底装着多大的东西。

若是接了,许平洲的信送到府衙也白送,姚通判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藩王顶牛。

薛金山那头更不必说,没了许家在背后撑腰,一个地方豪绅翻不起浪来。

若是不接……

程怀安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

不接便再想别的法子,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止一,他能从后世一脚踏进这乱世里活到今天,靠的也不是运气。

只是若当真要走到那一步,免不了又要多费几番周折,可那又如何?

他听着风声,终于在黑暗中合上了眼。

次日,程怀安吃过饭,早早便出了门,到了县城,天光才刚亮透,街面上卖吃食的铺子里已飘出香气。

他先去了一趟宋家酒楼,倒不是不放心宋宗宝,而是听明珠说有人去桃源村刺探后,心里总悬着薛金山这三个字,像片阴云压在头顶,挥之不去。

程怀安到的时候,赵掌柜正站在院子里查点货物,手里捏着单子,一笔一笔勾过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赶紧行礼,“见过程大人,您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程怀安没答话,走到他身边,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伙计,压低声音问,“昨日可有什么人来打听豆干和豆芽的事?”

赵掌柜闻言,神色微微正了正,“昨日下午,有个人来订了一批豆干,说要今早来取,我瞧着面生,但对方给的价钱大方,就接了,怎么了?”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绸衫,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自称是临县王记食铺的掌柜。”

赵掌柜说着,眉头也微微蹙起来,“这王记食铺我听过,规模不小,昨儿一开口就是五十斤,还指明要您作坊里新出的麻椒油口味。”

程怀安心里一沉,五十斤,指明麻椒油口味,还赶得这样急,这明显不是寻常商户的手笔。

薛金山要动他,自然不会上来就亮刀子,先拿生意做筏子试探虚实,再一步步收紧,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

“货给了?”

赵掌柜摇头,“我跟他说,新口味的方子还在试,大单暂不接,只给了一斤样货让他先回去尝。

他当时脸色不太好看,又坐了一会儿,催了两回,见我不松口才走了。”

程怀安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挑要紧的事消息跟他说了几句。

赵掌柜听完,顿时一阵后怕,脸上的笑容也收得干干净净,擦着额头的冷汗喃喃道,“那薛大少爷,本就跟我们少东家不合,隔三差五的就来闹一场,这以后……”

旧怨叠加新恨,又有许平洲在背后撑腰,一旦得了机会,绝不会轻拿轻放。

程怀安提醒,“这两日,你和伙计们都仔细些,来人订大货、生面孔、给钱特别大方的,一概先推着。

要是有人来闹事,别跟他们硬顶,让人去城防营找我。”

赵掌柜忙不迭应下,再三拍着胸口保证,绝不在这节骨眼上让人钻了空子。

可这话才说完,就被打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