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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怀安回到桃源村时,暮色已沉如泼墨。

远远望见自家院墙里透出的灯火,灶房的烟囱正吐着袅袅白烟,风把饭菜的香气送出去老远,勾得人腹中空空。

推开院门,明珠蹲在廊下收拾一只打翻的竹筐,几只圆滚滚的萝卜滚了一地。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便弯成了月牙,“爹回来了!娘熬了骨头汤,炖了一下午呢,专等您!”

程怀安“嗯”了一声,弯腰替她把土豆拢进筐里,随口问,“二郎呢?”

“在后院劈柴呢,说今晚风大怕您冷,要多备些。”

明珠脆生生答着,忽然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两步压低嗓子道,“爹,郑爷爷今儿下午说了一嘴,有人在咱们村外头转了两趟,是个生脸,鬼鬼祟祟的,蹲了足有两刻钟。”

程怀安眼神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咱们村口那几道关卡也不是吃素的,郑二叔带人上去盘问,问他是干什么的、找谁、哪家的亲戚。

那人口音不对,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个像样的名字都编不出来,最后灰溜溜的走了。”

明珠说到这儿,腮帮子鼓了鼓,“哼,我看呐,十有八九是冲咱家来的。”

程怀安抿了抿唇,心里有了数,薛金山果然动了手脚,只是还没到明面上来。

他拍了拍明珠的肩膀,“明日你多包些豆腐和豆干,给郑家送去,村口负责巡逻的那几个人也带一份。

大伙儿替咱操着心,不能让这份情落地上。”

明珠笑吟吟的道,“爹您就放心吧!我今儿下午就备好了,装了满满一篮子,明早就送过去,只要出了力的,都有一份……”

程怀安笑着摇头,这孩子如今办事比他还要周全三分。

灶房的门帘一掀,热气裹着骨头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沈楠正俯身摆碗筷,见他进来,并不多问,只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吃饭。”

程怀安落座,扒了两口饭,把今日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末了压低声音,跟她商量,“我想把提炼精盐的法子献给韩将军,再由韩将军递到楚王跟前去。

咱们手里若没有足够硬的筹码,压不住府衙那头的人,那就白忙活了,事后还会被反噬。”

沈楠挑眉睨了他一眼,语气很是随意,“你觉得靠谱,就去做。”

“你不怕?万一不成,许家报复起来……”

“怕啥?”沈楠下巴微抬,嗤笑道,“刀都悬在头顶了,大不了就以桃源村为根据地搏一把,我有手脚,你有脑子,干就完了。”

程怀安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那颗不安飘荡的心渐渐稳妥了,别看一切好像都是他在筹谋,可其实,她才是他的主心骨。

饭后,他把大郎和明珠唤到书房,掩上门。

油灯拨亮了一截,昏黄的光映着三张脸。

程怀安蹲下身,从床底暗格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在桌上徐徐摊开。

里头是半斤发黄的糙盐,颗粒粗糙,泛着灰扑扑的浊色,散发着一股苦腥气。

“今晚爹教你们做件要紧事,谁也不许往外说。”他的手指捻起一粒粗盐搁在灯下,“这是市面上三文一斤的糙盐,又苦又涩,咱们把它熬成雪白的精盐。”

明珠凑近了仔细看,粗盐粒在油灯下像砂砾似的,“精盐?就是达官显贵吃的那种?

我上回跟娘去县城,掌柜的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小碟来,说那一丁点儿就要好几钱银子!”

“对。”程怀安把家什一件件摆上桌面,小铁锅,粗棉布,竹铲,还有今日从营缮所顺回来的一包细灰,“这一斤粗盐熬好了,能卖出十斤的价钱,但今晚熬它,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保命。”

保命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大郎和明珠都不吭声了,两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程怀安不再多言,取了盐块在陶碗里碾碎,温水分次倒进去,拿竹筷搅了半晌。

浑浊的灰水打着旋儿,泥沙一粒粒沉向碗底。

等水静了,他小心的把上头的浑汤倒进铁锅,将细灰裹在棉布里扎成一个小包,悬在锅沿上方。

“粗盐里的苦味全赖卤水,这些细灰能把卤水吸出来。”他边说边做,手指稳得很。

明珠蹲在旁边,两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锅里翻腾的白沫。

大郎蹲在一侧添柴,屋里水汽渐渐浓起来,盐腥气混着柴火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程怀安拿竹铲缓缓搅动,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由浑转清,由稀转稠,直至锅沿上开始凝出薄薄一层灰白色的晶膜。

“头一茬的盐,还带苦味,得重新化过。”

他把锅底的粗晶体刮进陶碗,温水溶了,拿干净的棉布滤一道,灰白的细渣留在布面上,滤下的盐浆清透了许多。

第二遍入锅,火苗舔上来没多久,锅底便密密地生出一层白花花的细粒,像深秋清晨草叶上的霜。

大郎伸手想去捏一颗尝尝,被程怀安笑着挡开,“烫,等凉了。”

第三遍复熬的时候,大郎已经摸着了门道,不再闷头添柴,而是隔一会儿便探头看看锅里的动静,火大了他抽掉两根柴,火小了他塞进一把松针,控制得稳稳当当。

锅里那汪盐汤不急不缓的翻滚着,不起大泡,不出焦味,安安静静的收着汁。

程怀安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蓦的涌上一阵酸涩。

搁在后世,这岁数的孩子天天琢磨的是哪里的饭菜好吃、哪个游戏好玩,放了学书包一扔啥也不管。

可在这乱世里,连添柴看火都得练成手艺,早一日顶门立户,便早一日多一分活路。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铁锅凉透了。

程怀安拿竹铲贴着锅底轻轻一刮,整片雪白的盐层应声脱落,落在铺好的麻纸上,细碎的白屑扑簌簌洒下来,像落了一层薄雪。

他捏一小撮搁在舌尖上抿了抿,片刻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成了。”

明珠整张小脸几乎要埋到麻纸上去,鼻尖凑着那片雪白的盐,眼睛瞪得溜圆,“好白!比县城铺子里最贵的那罐盐还白!”

她小心翼翼的捻了一粒放在舌头上,舌尖一抿,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一点儿都不苦!爹,这盐要是拿出去……”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不能卖。”

程怀安笑起来,把细盐妥帖收进干净油纸里,麻绳扎了三道,称了称,一斤糙盐出了不到七两精盐,可这七两白得像雪、细得像粉,比市面上泛黄的精盐不知高了多少个品相。

“这东西咱家现在沾不得,得先送给该送的人。”

大郎忽然仰头问,“爹,是送给韩将军吗?”

程怀安转过脸看他,“怎么说?”

“您上回说,许平川背后有人撑腰,咱们打不过人家,得找个更大的靠山。”大郎挠了挠后脑勺,沉吟道,“您费这么大工夫熬这么精细的盐,肯定不是拿去换钱的,是当成筹码,拿去换靠山的。”

程怀安愣了一瞬,他想起先前教大郎认字打算盘,这孩子学得比谁都慢,背文章更是磕磕绊绊,可如今事事留心、处处用心,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走过去,抬手重重揉了一把大郎的脑袋,嗓音有些哑,“好,这些日子没白费,看得越来越明白了。”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两个孩子,“记住了,这话跟谁也不能再说。”

大郎和明珠齐齐点头,两张小脸上是超出年纪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