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程怀安便去了营缮所,在值房里坐到日头高悬,才合上那本翻了一上午都没看进去几页的工料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去吃饭。
可没等他出门,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冲他一抱拳,“程所副,魏百户让小的带句话,让您散了值直接去一趟宋家酒楼,午时,他订了靠里的雅间。”
程怀安眉心微动,点了点头。
传令兵没多留,转身便出去了。
他压下心里那点疑惑,将值房收拾齐整,又叮嘱了大郎几句,便带着邱武往宋家酒楼去。
路上,邱武神情警惕,似乎看谁都不像好人。
程怀安笑道,“放心吧,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
他好歹也是个官身,又攥着代表韩家身份的铜牌,真敢当街行刺,呵呵,真以为韩将军没脾气呢?
眼瞧着就乱世,谁手里有人有粮有兵器,谁才是老大!
两刻钟后,程怀安推开雅间的门进去,魏青已经坐在里头了,面前摆了一壶茶,两个杯,桌上的菜还没上齐。
“坐。”魏青抬了抬下巴,神情少见的凝重。
程怀安落座,没急着动筷子。
魏青给他斟了杯茶,放下茶壶,开门见山,“许平安被扣在城防营后头的禁室里,大清早我就提了他出来,审了一上午……”
顿了下,他神情透着懊恼和不甘,“那张嘴硬得很,一口咬死是底下人做的账,他不知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偏我也不敢拿大刑伺候,许平洲盯的太紧,省的被他倒打一耙,说我栽赃陷害、排除异己、屈打成招……”
程怀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静,“意料之中,他轻易认罪才邪门了。”
“意料之中归意料之中,但问题不在这儿。”魏青拿指尖敲了敲桌面,压低了声音,“我舅扣人的事,昨儿下午许平洲就知道了。
他那边动作快得很,当即就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京城,一封送去府城,找了许老爷子的门生,对方在府衙当通判,姓姚,连夜发了文书,说韩将军越权私审武官,有违军规,让上头过问。”
程怀安指腹摩挲着茶杯边沿,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在感慨,魏青手里应该捏着些东西,不然,对方的一举一动能查的这么快,还这么清楚?
他是真羡慕,世家子弟有人手使唤,有钱财支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不像他,只能绞尽脑汁、单打独斗。
“这是要用官面上的东西压韩将军?”
“对。”魏青冷哼了一声,“许家根基深,许老爷子在官场上结下的门生故旧不少,虽然现在赋闲在家,可当年曾做过吏部尚书,这张老脸到底还有些份量。
他下台前,还把儿子塞进礼部,如今也混了个侍郎当,没什么能力,但此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结识了些人脉。
我舅说,府衙那边最迟后天就有回文,到时候名面上他得把许平川交出去……至少不能一直这么扣着。”
程怀安沉默片刻,“所以,要在后天之前找到更多能钉死许平川的东西。”
“就是这个理。”魏青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两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程怀安抬眼看他,“说。”
魏青犹豫了一瞬,放下手里的茶杯,“许平洲那边除了走官面上的路子,还暗中找了王县丞,让他在县里的地头上给你使绊子,大概是想逼你收手,别咬着许平川不放。”
程怀安心里一紧,这事儿魏青昨晚提过,当时只是猜测,如今看来已经坐实了。
“王县丞接了吗?”
“接了一半。”魏青撇了撇嘴,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那老狐狸精着呢,不肯自己亲自上手,又把活儿转了一手,你猜他找了谁?”
程怀安摇头。
魏青往前凑了凑,“薛家,薛金山。”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程怀安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薛金山,这人他自是知道的,薛家大少爷,为人跋扈张扬,前些日子,才被沈楠修理过,两家算是结下梁子了,只是后来韩将军出面调解,才暂时风平浪静。
但薛金山吃了大亏,肯定怀恨在心,只是碍着韩将军的面子不敢明着发作。
如今许平洲递了刀子过来,王县丞不敢接,转手交给了薛金山……这人既有旧怨,又有新仇,可不正是一把好使的刀?
“薛金山那边什么动静?”程怀安放下杯子,声音还算平稳。
“目前还没动。”魏青往后靠了靠,抱起手臂,“放心吧,我让人盯着呢。
薛金山其实没啥脑子,但他老子是个精明的,他要是真想动手脚,无非是两条路,要么冲着作坊去,要么冲着你娘子和孩子去。”
他说到娘子和孩子几个字时,特意顿了一下,看着程怀安的眼睛。
程怀安沉默了,当初就是因为薛金山让地痞绑架沈楠和孩子,才结的仇,难不成还要旧事重演?
他食不知味的喝着茶,脑子里飞速转着,将眼前盘根错节的线索一条条理清……许平川被扣着但撑不了多久,必须得尽快砸死他的罪名。
许平洲在背后多方施压,韩将军有可能扛不住压力,那他就得拿出能抗衡府衙的筹码来,不然功亏一篑不说,他自身也危险了。
王县丞明哲保身却又不敢得罪许家,薛金山磨刀霍霍准备冲他家里下手,他也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魏青见他沉默不语,又补了一句,“我舅那边让我跟你说,许平洲动官面上的路子,他还能顶一顶。
但你家里的事,他手伸不了那么长,让你自己当心。
实在不行,我调两个人过去给你院子里守着。”
“不用。”程怀安摇了摇头,“守着院子反而惹眼,薛金山要动手,不会明着来,同样的错,他应该不会蠢的犯两次。”
魏青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其实不担心薛金山那个蠢货,他会的,无非就那几样,有我舅舅在,顶多膈应你一下,造不成实质伤害……”
程怀安抬眼看他,接过话去,“你担心的是府衙那边的压力对吧?”
魏青“啧”了一声,拍了拍桌沿,“什么都瞒不过你去,虽然我舅说的轻松,他能扛住,可我心里清楚,他在城防营说一不二,到了府城,说话就没那么好使了,侯府的面子,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程怀安思量片刻,问道,“那府城,谁说了算?知府大人?”
魏青摇摇头,“许知府是不会跟姚通判撕破脸的,他顶多不偏不倚。”
“那还有谁?”
“……楚王,他再如何低调不管事,宁安府也是他的封地,不可能让其脱离掌控,但要打动他……难。”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埋头吃饭。
饭后,程怀安起身往外走时,魏青忽然神秘兮兮的塞给他一沓纸,“小心点啊,别让人逮着,到时候我舅可没法替你兜底。”
程怀安愣了下,“这是许平安藏起来的账册?你怎么拿到的?”
魏青玩笑般的道,“这可是吃饭的本事,概不外泄。”
程怀安意会,拱拱手,掀帘出了雅间。
寒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面上食肆酒铺混杂的烟火气。
他紧了紧大氅的领口,轻轻笑了笑。
回到营缮所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进了值房,嘱咐邱武守好门,随后将魏青塞给他的纸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入目的是一笔笔账目摘要,与他在册子上推断的那些窟窿恰好一一对应,条目比他的推测更细、更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名字和日期。
程怀安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停在最后一页上。
那上面赫然列着一行字,与薛家木料往来,三年共计银四千二百两,实付价低于市价三成,折抵人情账。
下面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模糊看不太清,但那个“薛”字程怀安认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薛金山跟许平川之间,原来早就有生意上的勾连。
那许平洲把刀子递给薛金山,便不仅仅是因为薛金山与沈楠有仇,更是因为这两人之间本就有利益牵扯,一损俱损。
程怀安将那沓纸收好,心想,这把火要是烧起来,能烧死的不止许平川一个。
前提是,韩将军那边能扛住府衙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