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轮轴每转一圈,都像在程怀安心口碾下一道辙。
出了城门,他闭眼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叩着膝头,节奏越来越密。
魏青那句“王县丞私底下跟许平州有来往”,像一根浸了锈的细刺,扎进肉里不深,却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王县丞那人,上回他已打过照面,见人三分笑,话从嘴里出来时裹着一层蜜,是县衙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可程怀安在城防营见过太多种人,越是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递起刀来,越比明火执仗的恶贼利落三分。
“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大郎坐在车厢暗处,身子探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程怀安没瞒他,把这几日的事拣紧要的说了,从递册子扣下许平安,再到魏青探来的口风。
说完,他抬手按住大郎肩头,“近日切记要更谨慎些,别落单,除了我和邱武来找你,任何人传话,你都别应。”
大郎重重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爹,您也要当心。”
程怀安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放心,他们轻易不敢动我。”
许平川动不了他,是因为他在城防营有差事,是韩将军眼皮子底下的人。
可家里人不一样,那是他的逆鳞,也是旁人一捏就准的七寸。
还有作坊……王家、宋家与作坊的生意往来,若被人从中做手脚,再有王县丞徇私枉法,一纸诉状递上去,便能让他栽个大跟头。
更不必提明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操持买卖,光“牝鸡司晨”四个字传到乡间,就够掀起一场口诛笔伐的浪。
马车停在院门口时,天已黑透了。
程怀安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只听见灶房传出炭火哔剥的细响,一豆灯光从布帘缝隙漏出来,暖黄的一小片。
他掀帘进去,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明珠正蹲在灶前,一手握着火钳拨弄炭火,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听见动静,她忙起身,围裙上沾的草灰扑簌簌往下落,“爹,您可算回来了,饭菜还在锅里热着……”
程怀安没接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你娘呢?二郎和妹妹们呢?”
明珠把火钳靠在灶边,笑着回道,“二郎今日去了王伯父家玩儿,下午王家小厮传话来,说今晚就跟三郎挤一处睡了。”
程怀安顿时了然。
王地主家那个嫡次子王铮,比二郎大一岁,不好读书,偏喜欢跟着王长庚舞枪弄棒,跟二郎一见如故,两人凑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相处没几日,就比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还亲。
二郎心大,住在王家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为此,沈楠还特意点拨过王铮箭术,人情世故嘛,总得有来有往。
明珠又道,“宝珠和玉珠熬不住,吃过饭早早歇下了,娘哄着四郎也躺了,她这几日身上不利索……”
程怀安点点头,沈楠的月事来了,每次都折腾得厉害,人也烦躁。
他这几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不对惹她不痛快……她是真敢动手的。
明珠把饭菜摆上桌,两副碗筷搁得齐齐整整,“爹,大郎,快吃吧,灶上烧着热水,等下洗漱了早些歇着。”
程怀安坐下,端起碗喝了几口粥,温热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终于松了半寸。
他偏头看向明珠,语气随意得问,“作坊里这两天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明珠闻言怔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色肉眼可见的认真起来,“爹,出什么事了?”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他不想瞒她,也瞒不住。
明珠心思细,自从打理作坊后越发练出了眼力,他脸上但凡多一丝凝重,她便能从蛛丝马迹里把前因后果拼个七七八八。
与其让她夜里翻来覆去地猜,不如摊开了说。
他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晚遇伏,到递册子给韩将军彻查,再到魏青带来的消息,末了道,“许平川是一定会被钉死的,翻不了身。
但他背后那个许平洲,光凭我拿出来的那本账册,还扳不倒。”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扳不倒,他就要报复,王县丞跟许家有往来,许平洲十有八九会拿作坊做文章。”
明珠听完,脸上竟没起半点波澜,只轻轻“哦”了一声,像在听人说今日集市上的菜价。
大郎先沉不住气了,惊讶的问,“姐,你不怕啊?作坊可是你的心血,你就不怕他们整垮了?”
明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那样子,既有几分程怀安的从容,又有沈楠的洒脱,“作坊就在咱们村里,雇的伙计都是咱村的人。
利益都绑在一根绳上,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大郎茫然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怀安却立刻懂了,眼里那层阴翳散了散,浮上来的是真切的欣慰,女儿已经悟到生意最要紧的那道关窍了。
明珠见他神色松动,便接着往下说,“村里如今管得严,一张生面孔都进不来,他们想收买人都找不着门路。
郑爷爷三天两头拿孙兴旺一家敲打大伙儿,话说的透透的,一旦犯错,鞭笞除族、驱逐出村,绝不姑息。
就这世道,落得那样的境况,手里就算攥着大把银子也没活路,哪有留在村里安稳?”
大郎登时眼睛亮了,“姐看得透彻!”
“是爹娘教得好,郑爷爷管得严。”明珠抿嘴一笑,眼底那点狡黠又浮上来,“反正在村里,我是不怕的,王家和宋家也都靠得住,他们不傻,不会自毁城墙。”
程怀安含笑又追问一句,“那你就不怕王县丞找茬儿?咱家跟他可还有嫌隙在先。”
明珠偏头想了想,“我没见过他,不好评断。
但听人说起过,此人圆融世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种人若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许家手里,轻易不会替许平州出头的,他也定然不想撕破脸跟您为敌。”
接着,话锋一转,“就算他要找茬,手也伸不进咱们村里来。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城里闹事,最该当心的就是宋家酒楼,嘻嘻,那位宋少爷,管着那么大摊子生意,脑子应该够用,肯定应付得来吧?”
程怀安终于笑出声来,“能,就算他不能,还有爹在后头兜着。”
“作坊这几日正在试麻椒口味的新方子,我让伙计多备了些油豆皮的样货。”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只有程怀安能看透的狡黠,“本来打算过几日再给宋家送去尝鲜的,如今既然知道他们可能有麻烦,那就得提前送了。”
话说得轻巧,可程怀安从她眼底那一点微微跳动的光里,读出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她没明说,但他知道,那几样货不只是试味,更是铺路。
程怀安没再反驳,他了解明珠,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拎得清。
既然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撑着就是了。
“还是要当心些,”他端起碗,又放下,补了一句,“若看出什么不对,别硬撑,先让人来告诉我。”
明珠松了口气,“知道了,爹,粥要凉了,快吃吧。”
程怀安重新端起碗,热粥入口,心里那根弦虽还绷着,却比方才松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