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明璃就醒了。窗外风很大,屋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她坐起来,肩膀上的伤不那么疼了,但一动还是酸胀,整条胳膊都发麻。她没说话,披上外衣,袖口露出半截银针,她用手指一拨,把针收进荷包。
小桃已经准备好了,包袱扎得紧紧的,炭笔和地图藏在夹层里。她站在门边,看到小姐起床,轻声问:“时间到了?”
“到了。”姜明璃系好腰带,从床底下拿出一双布鞋换上,“走吧。”
两人走出破屋子,巷子里还有雾,地面湿漉漉的。她们往东市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辰时三刻,王家布庄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招牌挂着,红绸还没摘,伙计笑着迎客,有人挑布,有人讲价,很热闹。
小桃按昨晚商量的,混进人群,走到那匹标价十八两的云锦前。她装作不懂,左看看右摸摸,让伙计把布全打开。布面光亮,花纹细密,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真是江南贡缎?”小桃问。
“当然是!”伙计拍着胸口,“我们王家从不卖假货,这料子专门给京城贵妇做嫁衣用的,前两天还有两个夫人抢呢!”
小桃点点头,掏出剪刀:“那我剪一角看看成色。”
“不行!”伙计伸手拦,“这是整匹卖的!”
“我不买,还不能看?”小桃声音高了,“你们敢卖,我还不能验?”
周围的人听了,都转头看来。伙计脸色变了,正要说话,小桃手一落,“嗤啦”一声,剪下一角。
里面一露出来,大家全都惊了。
原本应该是雪白的衬里,居然掺着大片灰黄色的烂棉絮,粗细不匀,像是从旧衣服里拆出来的。有人凑近闻了闻,皱眉说:“有股怪味,臭的!”
“染料有问题。”一个老裁缝摇头,“这种颜色穿三天就会褪,贴身穿会烂皮。”
小桃退后一步,举起那块剪下的布:“大家看看,这就是十八两一尺的‘贡缎’?拿破棉当芯,用毒水染色,谁买谁倒霉!”
布庄一下子乱了。
姜明璃这才走出来。她没有挤,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清楚:“我丈夫家是织造司的老匠人,做了三十年布料,真假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块布以次充好,染料含铅汞,穿上伤皮肤,时间长了会中毒。你们卖的不是布,是命。”
大家开始怀疑,目光都看向伙计。
伙计结巴:“你……你胡说!我们王家有百年信誉,怎么能被你一个寡妇污蔑!”
“信誉?”姜明璃冷笑,“三年前王家运假贡品去京城,被官府查出来,罚了三百两银子,文书编号酉字组七号,现在还在县衙存着。你以为没人记得?”
她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只展开一小段——正是那份旧契的副本,字迹有点模糊,但印章很清楚。
“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查。”她看着周围的人,“我不是为了赔钱,只想提醒大家,别花冤枉钱,买一条烂命回家。”
人群炸开了。
有人当场退布,要退款;有人质问伙计为什么不早说;还有几个妇人翻出昨天买的料子,剪开一看,果然里面有劣质棉。骂声一片,布庄门口乱成一团。
这时,里面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圆脸短胡子,穿着绸衫,左手戴着玉扳指。他脸色很难看,扫了一圈人群,最后盯住姜明璃。
“哪来的女人,敢在我王家铺子闹事?”他大声喝道,“败坏生意名声,该当何罪!来人,把她赶出去!”
姜明璃没动,淡淡问:“你是管事?”
“我是王家布庄总管,姓赵。”他挺起胸,“你再胡说,我就报官,告你诽谤!”
“好。”姜明璃点头,“那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赵管事一愣:“什么?”
“第一,这布说是江南贡缎,产自哪里?”
“当……当然是苏州织造局。”
“第二,染坊叫什么名字?”
“清河坊。”
“第三,有没有验收凭证?敢拿出来吗?”
赵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明璃往前一步:“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的贡缎要有火漆封条、转运印戳、入库登记三样东西。你一样都没有。你卖的是假货,还好意思提‘王家信誉’?”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你们王家就是靠这个发财的——用假货骗钱,用权势压人,用孝道吃人!我今天不为别的,就问一句:你们赚的每一文钱,下面沾了多少百姓的血?”
赵管事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想反驳,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发火,又怕事情闹更大。他只能死死盯着姜明璃,拳头捏得咯咯响。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她说的好像没错……”
“我昨天买的青缎才穿两天就开始掉色。”
“难怪痒得厉害,原来是毒染的。”
赵管事终于开口,声音发抖:“你……你到底是谁?”
姜明璃没回答。她从腰间拿出银针,在阳光下一照。针尖发黑,是刚才刺过布料留下的。
“证据在这里,事实也在这里。”她擦干净针,收回荷包,“各位自己想想吧。信他们的名声,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赵管事一眼。
“对了。”她说,“下次造假,记得把里面的棉也换成好的。人心再黑,布里的东西遮不住。”
说完,她抬脚离开。
小桃跟上去,临走时顺手把那块破布扔在地上,正好盖住布庄的门槛。
主仆二人沿着街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身后,布庄还在乱。赵管事站在原地,咬牙切齿。他盯着姜明璃离开的方向,猛地挥手:“关门!今天不开业!快去族里报信,就说……有人找上门了!”
巷口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桃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他们会报复吗?”
姜明璃看着前方,脚步没停。
“怕就不该动手。”她说,“我现在只是说了真话,又没偷没抢。”
她从荷包里取出银针,用布擦干净,重新收好。
“记下今天来买布的几张熟面孔。”她对小桃说,“明天派人去他们家,假装聊天提起这事。就说,王家布庄的贡缎,穿一天烂三天。”
小桃点头:“明白。”
姜明璃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脸上,看得清她的轮廓。她眼神平静,嘴唇紧闭,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走到米行后巷时,她忽然停下。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落叶。她抬手扶了下头发,一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去撩。
远处传来布庄伙计吵架的声音,好像在争要不要报官。
姜明璃嘴角动了动,没笑。
她只对小桃说了一句:“风起了。”
小桃一愣,马上点头。
两人转身,走进小巷深处。
街上越来越远,脚步稳稳的。
姜明璃的手一直放在荷包上。那里有银针、旧契、炭笔画的地图,还有一张写着“风九”的纸条。
她没有回头。
布庄门前的红绸被风吹了下来,一角挂在杆子上,像一面破了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