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几个城中妇人带着自家儿子来到府门。
“将军在不在?我们想跟将军说句话。”
一个妇人手里牵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后边还跟着几个半大孩子,最小的只怕连十岁都不到。
哨兵进去通报,没多久,李筠儿走出来。
“什么事?”
几个妇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最后其中一人开口道:“将军,我们想把孩子交给您,跟着您打仗。”
李筠儿低头扫了孩子们一眼。
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四岁,瘦的肋条在单衣下凸出来。
“多大了?”
“十四。”
妇人赶紧接话:“能挑水,能跑路,比大人还灵。”
“不行。”
李筠儿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么小的孩子不适合入军营。”
“等我们把马塔兰彻底打下来后,在城里、村外都会修建蒙学。”
“到时候让这些娃娃们都去念书。”
“现在要他们拿刀,就是让他们送命。”
妇人张了张嘴,话还没有出口,旁边一个孩子仰头道:“我不怕死!”
听完通译的话,李筠儿嘴角一笑,随后看向那孩子,笑道:“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死了,你父母怎么办?”
“而且我现在不缺士兵,你不如活着念完学,学到本事后,再来帮我。”
“听明白没?”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被妇人拽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李筠儿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府。
赵三从后头追上来:“将军,城外又来了几拨人,从南边山坳下来的。”
“先安排他们歇脚,明早再登记。”
“是。”
第二天天不亮,校场外又战满了人。
李筠儿出来,看见一个老头带着十几个人挤在最前头。
通译老吴跟在她身后。
“将军,这是南边木棉村的,他说他们全村就剩这些能走的了。”老吴低声说。
老头跪下,旁边一个后生也跟着跪。
李筠儿上前一步,把老头拉起来。
“能拿刀的都进新兵营,女人孩子领到西街暂住。”
老头抹了把眼泪,回头喊了一句,十几个青壮站起来,手里握着柴刀和削尖的竹竿。
到了晌午,城东河滩上也站满了人。
赵三跑过来:“将军,北边两个村结队来了三百多号,青壮都带着家伙。”
“带去校场,让何兴安排。”
何兴忙得嗓子冒烟,站在土墩上吼:“带刀的站左边,没刀的去领一根竹矛!”
当天下午,一个哨兵从城东跑了进来:“沈千户派人来了!”
不远处的李筠儿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向东望去,只见一队人拉着车走了过来,车上堆着长木箱。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见了她抱拳:“沈千户让我送来的。”
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好的信。
李筠儿拆开,扫一遍,递给何兴:“开箱。”
赵三领人把木箱撬开,里面码着一排炮排火绳枪。
拉车后头还有几十个木桶,打开盖,火药味冲鼻子。
“李将军,火绳枪一千杆,三眼铳两千杆。”那汉子补充道。
“太好了,这批火器来得刚刚好,这些收的义军,正愁没有武器用。”
“赵三,将武器发下去。”
“好嘞。”
赵三转身对何兴喊道:“何兴,把他们都叫过来!”
不多时,数千名新加入的义军整整齐齐地列队而来。
每人一杆,再发火药袋,后来的几百人没分到火器,便继续用竹矛。
接下来到几天,李筠儿依旧没有离开甘厘城。
借此机会,不断操练新兵,她不求这些新兵百发百中,能打枪就行。
数日后,李筠儿见时机成熟,便朝马塔兰王都而去。
当天,甘厘百姓出城相送者无数。
嘴里念道着:恭送大明的黛维。
......
两日后,马塔兰王都。
城外的护城河,水浑地发绿。
李筠儿的万人军阵从东、南两面向城郭铺开,黑底红日月旗列在阵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骑着黄骠马从南面缓坡上下来,没有带亲卫,只背一杆汉阳枪,腰挂战刀,沿着护城河外沿慢慢绕行。
三圈绕完,李筠儿拨马回营。
何兴迎上来,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将军,看出什么了?”
“守军都在城垛后,望楼上的反而不多。”
李筠儿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何兴。
何兴接过道:“什么时候劝降?”
“就现在吧。”
李筠儿走进帐中,将通译们这两日写好的厚厚一叠书信取出。
她将书信交与何兴:“绑出去,三轮。先沿城南,再城东,最后城西。”
何兴捧着信出去,随后点了一百多名弓手,每人腰间别着个布袋,袋里装着折好的劝降信。
半刻后,弓手们分三排,面朝城南,弓弦绞紧。
“放。”
上百封信越过高墙,有的落在屋脊,有的挂在树梢,更多的是直接砸上城头,守军伸手就能捡着。
一个马塔兰兵蹲在垛口后捡起一张,展开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旁边几个兵凑过来,头碰头看。
轮换下来的几个兵缩在墙根传阅,其中一个把纸折了两叠,往衣襟里塞,被城头走动的督战兵看见,一藤条抽在手臂上。
“捡到叛文不上交,还敢私藏!”
那兵捂住胳膊,手里的纸落地。
督战兵又一脚碾上去,把信彻底踩烂。
李筠儿看时辰差不多了,命令后勤队就地架起二十口铁锅。
水沸后,猪肉、猪骨、姜块等一起丢进去,又切了十几颗不知名的土薯,咕噜咕噜煮起来。
不一会儿,肉香沿着护城河飘过去,一直涌到城墙上。
城头守军抽着鼻子,舔着嘴唇,往城外张望。
一个年轻兵趴在垛口上,被身后老兵拽了一把:“不要命了?督军要过来了。”
“我就闻闻。”
“闻个屁,再闻下去,督军的鞭子就来了。”
两人缩回墙后,目光却还望着城外烟汽升起的方向,喉咙一下一下地动。
夜色临城,军中帐内,李筠儿刚擦完刀,布苏和游离子挑帘进来。
布苏换了一身灰黄短打,腰间系着旧布带,脚上套一双磨翻边的草鞋。
游离子在他身后,布包斜挎,手里还拎着个破竹篓。
“将军,成了。”
布苏把竹篓放下,里面装着半篓青瓜和几把蔫菜叶:“我们城中旧识同意策反城中百姓,配合咱们。”
李筠儿看着布苏的眼睛问道:“有把握?”
布苏重重的一点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