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后的太和殿寒气渗骨。
萧承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站在御座前,左手始终垂在身侧,那块玉符隔着掌心仍在发烫。
沈安心抱着熟睡的皇长子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那只攥紧的手,骨节收得发青。
“我问你话呢。”
“回坤宁宫再说。”
他转身往侧门走,步子快,龙袍拖在地上的声音沙沙地响。
沈安心跟在后头,春桃想上来接孩子,被她摇头拦了。
皇长子左肩胛的热度还没退。
隔着襁褓,那团暖意顺着她的臂弯往上走,跟体内残余的凤涅余韵撞在一起,不疼却痒,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辗转拱动,寻着出路。
回到坤宁宫,萧承之屏退所有人。
连青锋都被关在了门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承之才松开左手。
玉符落在紫檀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块水月形的红玉兵符表面的光泽比先前亮了三分,隐约能看见内里有纹路在游动。
沈安心把皇长子放进摇篮,低头解开襁褓,露出孩子左肩胛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那团赤红图案正在一明一暗地跳动,频率和桌上兵符里游走的纹路完全同步。
“我试过了。”
萧承之开口,嗓音压得低沉。
“满月宴上那柄青铜剑引发兵符异动时,我以真气灌入玉符,想要强行激活。”
他抬起右手,掌心一道焦黑的灼痕横贯而过。
“弹回来了。”
沈安心盯着那道伤,眉头皱起来。
她走过去,装作查看他的掌伤,指尖搭上他手腕内侧的脉搏。
皮肤相触。
那条断了一个月的线重新接上了。
【……她的血脉才是钥匙,兵符认的是姜氏嫡传,不是萧家的真气,孩子太小,她又刚渡过凤涅,若再让她以身犯险】
心声在这里断了。
萧承之抽回了手。
动作不算粗暴,但够快。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情绪都沉到了底,面上只余不动声色的打量。
“手凉。”他说。
沈安心缩回手,将方才截获的那几句心声飞速过了一遍,兵符认姜氏血脉,他试过了用真气激活不了,孩子太小不能用,能用的只剩她。
但他不想让她冒险。
“《姜氏血脉录》我看了。”
沈安心走到桌旁,翻开那本泛黄的古册,翻到她折过角的那一页。
“渡过凤涅才是真正的开始,渡过劫的人血脉会从沉眠转为活跃,相当于打通了一条通道。”
她点了点书页上一行小字。
“血为引,意为舵,脉为桥。”
萧承之站在原地没动。
“你想做什么?”
“兵符需要姜氏嫡脉的血来激活,但孩子太小扛不住,直接用我的血又怕凤涅余劫反噬。”
沈安心把古册合上,拍了拍封面的灰。
“所以用我当导体,把孩子的血脉之力通过我引进兵符里,我渡过凤涅,经脉是通的,等于一根现成的管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跟在公司开会讲ppt一个调子。
萧承之的下颌线绷了。
“风险。”
“有。”
沈安心没避着他。
“但不激活兵符,火凤军只听号令不听调度,等于你手里攥着三千把刀却没有刀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刚才碰那把青铜剑的时候,血脉没排斥,反而在往外推那股阴寒,说明凤涅之后的体质比之前稳定得多。”
萧承之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明日子时。”
他说。
“坤宁宫地室,我亲自护脉。”
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儿子。
皇长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着一双圆眼睛看他,嘴里咕噜咕噜地吐泡泡。
萧承之伸出食指,被那只小手一把攥住了。
他没说话,但沈安心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次日白天照常上朝。
沈安心窝在坤宁宫翻完了《姜氏血脉录》剩余的章节,用炭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张简易流程图。
午后,冯公公来了。
老太监今天没带食盒,捧了一卷绢帛地图,跪在地上展开。
“娘娘,老奴这两日清点内库旧档,翻出了这张东西。”
沈安心探身一看,是一幅京畿舆图,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脆,图上却用朱砂标注了七个红点,分布在京城周边山脉与水脉的交汇处。
“这是什么?”
“老奴也不甚清楚。”
冯公公的浑浊老眼抬了一下。
“只是方才整理时掉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聚灵锁龙与七星拱月八个字,笔迹与先帝,不,与前朝宫中旧档的笔迹相似。”
沈安心把那七个红点的位置一一记下。
山脊,河口,古庙,枯泉,石林,荒冢,还有一处落在冷宫下面。
冯公公走后,沈安心盯着那张图看了半炷香。
七个点连起来,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她正琢磨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锋在门外单膝跪下。
“娘娘,边关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比平常快了半拍。
“西戎拓跋野越狱,延绥镇急报,西戎五万铁骑已过贺兰山,三日内可达居庸关。”
沈安心把手里的炭笔搁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
七个红点安安静静地趴在泛黄的绢帛上,其中一个恰好落在居庸关以西四十里处。
摇篮里的皇长子忽然翻了个身,左肩胛上的胎记透过薄衫,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