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满月这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雪。
太和殿前的丹墀被扫了三遍,红毡铺到殿门口,两侧花架上插满了宫里最后一茬白菊,混着松枝的苦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安心坐在坤宁宫的铜镜前,春桃替她簪上那支赤金累丝凤钗,钗尾的红宝石坠子碰着耳垂,冰冰凉凉。
“娘娘,该动身了。”
沈安心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皇长子。
小东西刚吃饱,正攥着自己的脚丫子玩,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嘴角冒了个口水泡泡。
她伸手去抱,指尖碰到婴儿手臂的瞬间,那条血脉暗线又亮了。
一团模模糊糊的情绪涌了进来,暖的,软的,夹着娘亲身上香香的含混意念。
沈安心把孩子揽进怀里,面上不露半分。
一个月了。
没有系统,没有随时随地的读心术,她只剩两样东西能用:碰到萧承之时偶尔窃取的只言片语,以及这孩子传来的本能感知。
够不够用?
不知道。
但今天这场满月宴,她必须撑住。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勋贵命妇坐在偏殿,中间隔着一道绣了五爪金龙的纱屏。
萧承之坐在御座上,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
沈安心抱着孩子从侧门进来,赤金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她走到御座侧方的凤位坐下,余光扫了一圈殿内。
该来的都来了。
冯公公守在丹陛左侧,眼皮半耷着,跟个打盹的老猫一般。
太后坐在右侧高位,面前摆着一碟子没碰的松子酥。
然后她看见了萧景琰。
三皇子站在宗室那列的末尾,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窄长的锦囊,笑得春风和煦,跟谁都点头致意。
沈安心的目光在那柄锦囊上停了一息。
“臣弟恭贺陛下与皇后娘娘,皇长子满月之喜。”
萧景琰出列,行了个标准的三拜大礼,直起身时,双手已将锦囊解下,托在掌心。
“臣弟在库中偶得一柄前朝古剑,据传为姜氏开国女帝佩剑,今日特献予皇长子,愿小殿下承先祖之勇,佑我大靖国祚绵长。”
殿内安静了两息。
沈安心眼角的泪痣微微发烫。
她没动,只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
皇长子方才还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忽然皱起整张小脸,嘴一瘪,哭了。
那哭声又细又尖,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凄惶。
血脉感应传来的全无词句,唯有一团冰冷刺骨的恐惧。
沈安心的手指收紧,将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她抬起头,朝萧景琰笑了一下。
“三殿下有心了。”
她伸出右手。
“拿来我瞧瞧。”
春桃的脸色白了,想上前拦,被沈安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锦囊送到手中,沈安心抽开系带,一柄不过七寸长的青铜短剑滑入掌心。
剑身乌沉沉的,刃口没有开锋,但入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阴寒,顺着经脉往上窜,直冲心口。
怀中的皇长子哭得更厉害了。
满殿目光都盯着她。
沈安心的嘴角没有放下。
她将短剑翻了个面,看了看剑脊上的铭文,语气闲闲的。
“这剑倒是旧物,只是三殿下怕是被人骗了。”
她弹了弹剑身。
“姜氏女帝的佩剑名唤朝凤,通体赤铜,剑首刻凤纹。”
“这柄,没有凤纹,倒有一层镇魂阵的痕迹。”
她抬眸看向萧景琰,眼底的笑意不减。
“三殿下是想给本宫的儿子镇魂呢,还是招魂呢?”
萧景琰的笑容僵了。
殿内嗡地一声,低语四起。
萧承之始终没开口。
他端坐在御座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龙头。
“来人。”
那话音极轻,殿内却登时鸦雀无声。
“查。”
只一个字。
青锋从暗处现身,两名暗影卫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萧景琰身后。
萧景琰的脸色终于变了。
“皇兄,臣弟绝无此意。”
话音未落,萧承之已然接上。
“有没有此意,查完便知。”
萧承之抬了抬下巴。
“三弟既然对前朝旧物如此上心,想来对宗室库房的进出也一清二楚。”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每个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即日起,撤去三皇子封地食邑,迁出京城,往凤阳祖陵守陵三年。”
他顿了顿,视线扫向偏殿纱屏后面。
“苏清婉。”
纱屏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你既忧心皇嗣安危,便去报恩寺替皇长子抄一年的《地藏经》吧。”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案头那盏冷茶上。
“抄不满一万卷,不必回来。”
沈安心没有看萧承之。
她低着头,用手掌覆在孩子的额头上,那团从古剑上窜过来的阴寒被她体内翻涌的血脉热流逼了回去,皇长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哼唧。
她把古剑随手搁在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这时太后站了起来。
老太太走下高位,径直到沈安心面前,伸手将皇长子接了过去。
满殿的人都看着。
太后低头端详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
她抬起头,声量不重,却字字清清楚楚地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也像哀家当年抱过的那个孩子。”
她说的是萧承之。
殿中再无一人敢吭声。
冯公公适时地凑上前来,借着倒茶的功夫,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塞进了沈安心袖口。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她用指尖摸了摸,少说也有三十个。
沈安心将纸页拢入袖中,面色如常。
宴近尾声时,宫人送来沈安心事先备好的香囊,说是皇后娘娘特制的安神辟邪之物,赐予在座各位命妇。
香囊分到第三排时,一位坐在角落的花白胡须老将军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
他的手抖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倏然撑大,目光一错不错地望向沈安心的方向,落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朝着摇篮里的皇长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躬身的角度与力度,早已逾了贺寿之仪,分明循的是觐见的大礼。
沈安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萧承之认识。
她感觉到身侧男人的袖口微微绷紧,于是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皮肤相触。
一道清晰的心声灌入耳中。
【......延绥镇老帅常遇春之后,常家三代守边,当年靖初之役,他父亲护送姜氏血脉突围,死在了居庸关外。】
沈安心收回手指。
宴散。
百官退尽,殿门关上。
沈安心抱着已经睡着的皇长子站在空荡荡的太和殿中央,转头看向萧承之。
“你怀里那块兵符,刚才是不是动了?”
萧承之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揣着兵符的手,骨节收得极紧,掌心覆着的玉石几要嵌进肉里。
“你怎么知道?”
沈安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皇长子左肩胛的位置,隔着层层襁褓,有一点微弱的热度正在透出来。
和萧承之怀中兵符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