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楠衡脚步倏然顿住,僵硬地回头。
徐六娘子依旧扎着可爱的双螺髻,背着包袱,小跑着过来,仰头冲着阮楠衡笑得有几分腼腆:
“我把婚事退掉了,理由是,那人有通房,我不准未来夫君纳妾。”
“现在我已经是个退了两回亲的姑娘了,还背了个悍妇妒忌的名声,以后好像嫁不出去了,要不你娶我吧!”
阮楠衡怔怔看着少女一双明亮如星的圆润眼眸,里面全是他的倒影。看着她手指绞着帕子,无比紧张的模样。
鼻尖忽然有些酸涩,却还是轻声说:“我不值得你这样。”
见他终于没有再拒绝她,少女一双圆眼睛立马弯了起来,“值得的,京城里的那些郎君谁都比不过你。”
阮楠衡别过了脸,忍下了眼底的泪意,轻声说:
“好。”
徐六娘子的家人追过来,徐父黑着脸道:
“走之前,先把婚事办了吧!”
婚礼办得很迅速但并不仓促,两人早就定了亲,两家长辈本是打算今明两年完婚的,中间出了波折,但该准备的两家都早就备好了。
喜房里,阮楠惜看着新娘子紧张忐忑的稚嫩面庞,凭着一腔爱意做出如此大胆之举,如今冷静下来,小姑娘怕是开始担心她这样上赶着,心上人会不会不珍惜她,从而轻视她!
她拉住新娘子的手,笑道:“别胡思乱想,我们都能看得出来,楠衡他其实很在意你的,自知配不上你,才会主动退的婚。”
“你在他人生最低谷时,抛却一切要和他在一起,这份情,他只会感动,绝不会轻视你。
日后,年岁渐长,即便他真的不爱你了,也应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换位思考,要是她经历了阮楠衡那些事,她可能早就黑化了,恨不得拖着所有人跟自己陪葬的那种。
可阮楠衡经受了那么多不堪,依然会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所以不管以后如何,阮楠衡都应该会照顾好她。
而有徐六娘子这么个活力满满,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妻子陪伴,阮楠衡应该也能渐渐走出过去的那些不堪。
……
翌日送走新婚小夫妻后,阮楠惜便坐上马车回府,萧野骑马跟在轿子旁。
自从那日柴夫人举办的宴会过后,她每回出门,萧野都会跟着,且带上了萧家最精锐的一批护卫。
马车行了一阵,忽然一个急停,没等她掀帘往外看,车外便传来萧野沉稳的声音,
“没什么事,前面路段不好走,你睡一觉,马上就好了。”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阵破空声,似乎是冲着马车而来,却都被挡了回去。
过不多久,随着抽剑入鞘的声音,马车继续平稳地前行,仿佛真的只是路段不平,
阮楠惜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
她破坏了红袖招这么大的一个计划,对方肯定恨死她了,会派人过来追杀她毫不奇怪。
那日的事,阮楠惜不后悔,只后悔没有想得周全些。
……
暗夜里,看不清人脸的女子背身站在老槐树下,声音极冷,
“谁让你擅作主张,派人去杀阮楠惜的?”
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跪下,恐惧的牙齿打着颤:
“主子恕罪,属下只是气不过,为了忘忧香能铺设进大夏朝每一处,我们这几年来付出了多少努力!又花光了不知多少财力物力!
结果,就被那女人轻飘飘的几句话给破坏了,属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提到这茬,女子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显然对于此事,她也是极其震怒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里的匕首狠狠插进树干,
“有萧野护着,萧家那些护卫又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个个身手了得,派出去多少人手,都是白白送命。
萧野的武功在边关都鲜少有对手,能制服住他的,也只有阁里的几个长老,但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区区一个阮楠惜,还不值得动用他们。”
阴柔男子不甘心,“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女子冷笑一声,“想要一个人死。法子多的是,只有你,选了最愚蠢的一条。”
“那阮楠惜即使再谨慎,总不能不吃不喝、一辈子不出门吧!
让江若雨去吧,让阮楠惜成为养骨的饲料,痛苦而死,想来她很愿意为我们代劳!”
……
为了少些麻烦,阮楠惜决定这些日子没有急事就不出门了。好在国公府足够大,更不缺消遣。
这日,她正和安贵妃坐在一起看表演。
之前阮楠惜有想过把云起书坊最热门的话本找人演出来,类似于现代的话剧加短剧,但一直没有空弄这事,她把自己的设想写下来交给手底下的人。
在高额赏金的激励下,一群年轻手下还真把这东西给搞出来了。
且找来的伶人演得像模像样,完全可以吊打现代内娱的水平。
阮楠惜正托腮看得津津有味时,穿着常服的皇帝过来了。
阮楠惜和安贵妃赶紧起身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一家人,不必客气。”
他上下打量了眼安贵妃,见她比在宫里时气色红润了不少,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阮楠惜笑着让人斟茶,此时她们在晋国公府隔壁,皇帝还是宗室子时住的宅子。
安贵妃生怕娘家遭人非议,在国公府住了两日后,便坚持搬到了隔壁这处宅子里。
皇帝撩袍坐下,看着这个他曾经住过许多年的院子,一时百感交集。
见对面两人都担忧地瞅着他,皇帝笑了笑,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份礼单递给阮楠惜,
“你揭发毒物有功,这是给你的赏赐,等会内务府就会把东西送过来。”
阮楠惜看着纸上一长串的珠宝字画新奇之物,自然高兴,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笑着谢恩。
见皇帝明显心情不佳,她指着台上介绍:
“这是臣妇让人新创的一种戏剧,陛下要不要看看。”
说着话的功夫,她已经示意丫鬟把节目表递给了皇帝。
安贵妃也凑过来,指着她还没看过的一个陌生名字,“就选这个吧!听着挺霸气。”
“好。”
阮楠惜听到他们选的剧名,神色顿了下,可想着皇帝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而且这时候若找借口推辞,岂不是让皇帝更难堪?
便只能笑着让人去安排。
安贵妃选的剧名叫《独步天下》
讲的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靠着装纯卖傻,隐忍筹谋,最终夺得皇位,再和女主恩爱一世一双人的故事。
而开局第一场戏便是身为傀儡皇帝的男主开大,手撕一众权臣的故事。
好在皇帝的确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看到台上的表演,他只是神色怔然了一下,
见安贵妃瞧见这出戏后,慌乱地低头掩藏住眼底的错愕愧疚,他握了握她的手,
“朕没事。”
可看着台上演皇帝的伶人,气势十足且游刃有余的应对一个个难缠权臣,虽然剧情明显很假,只是为了让人看得高兴,没什么逻辑,可皇帝心里还是有些羡慕。
今日早朝,他本是要下令处死王德忠的,可柴老丞相却不同意,说王德忠纵然有罪,但也曾为朝廷教出过许多栋梁之材,罪不至死,可以流放边关。
他不同意,可多年来对于这位老丞相的畏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鼓起了所有勇气,也只勉强说了句“容后再议”。
之前就说过,皇帝喜欢演戏,小时候就进过戏班子和伶人们一起表演,只是后来被迫当了皇帝,这些爱好只能搁置。
今日难得出宫,看了一阵,皇帝忽然就有些技痒。
阮楠惜识趣地不去打扰皇帝和安贵妃独处,早早避到了外面。
直到听下人战战兢兢地过来禀报,说皇帝要和伶人们一起上台表演。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让一众下人都退得远远的,并严禁出去乱说,违者直接发卖出去,才没忍住好奇,悄悄躲在廊柱后看。
皇帝没有选择本色出演,而是演了剧中反派,一个独揽大权,想架空皇帝的权臣。
不得不说,皇帝是真有些演戏天赋在身上的,那种不择手段的贪慕权势,被他演得入木三分,比本来的专业戏子演的都还好。若是演剧中皇帝的话……
思及此,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让皇帝支楞起来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