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皇帝演完一场,阮楠惜走过去,笑着鼓起了掌。
“陛下您演的可真好!”
被小辈看到他堂堂皇帝这样不顾体面的玩乐,皇帝有些不好意思。
阮楠惜却话风一转,提议道:
“但是陛下您怎么能演坏人呢!您一身正气,整日忧国忧民,应该演男主才对,正好您也是皇帝,算本色出演了。”
安贵妃紧张地拉了拉她,“楠惜,别说了……”
皇帝一怔,倒没有生气,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天子,也练就了些看人的本事,他没感觉到阮楠惜的恶意,
只是奇怪,之前的印象里,阿野媳妇是个聪明且极有分寸的孩子,她明知说这样的话会得罪他这个皇帝,为什么还要说?
阮楠惜说这话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见此情形,一下子就有些后悔了。
陛下再怎么脾气好也是九五之尊,她这提议,实在有故意嘲讽皇帝之嫌。
毕竟同样的境遇,戏中的皇帝男主沉稳霸气,谋略过人。而现实中的皇帝空有对百姓的一片仁爱之心,却懦弱无能。
她当即老实的认错,“陛下息怒,臣妇真的只是觉得您演的太好了,才会一时失言。”
皇帝当然不至于为这点事生气,正要摆手说没事,便听到了阮楠惜的心声:
【当然不是了,觉得您演技好是真的,所以才想让您扮演霸气侧漏的皇帝,演得多了,假戏真做,兴许您就能支楞起来,在朝堂上也能拿出九五之尊的魄力,惩治一干不听话的朝臣!】
皇帝和安贵妃齐齐怔住,万没想到阮楠惜会有此等想法。
【不过这只是我临时起意的一个想法,细思起来好像也挺不靠谱的,而且由我直接提出来也不合适,我和皇帝的情分没深到那份上,要不等事后和姑母说说……】
【哎,只要皇帝能支楞起来,治得住一帮朝臣,再一致对外对付红袖招,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局就能解决了……】
皇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阮楠惜见自己这番话说完,皇帝半天没反应,不由更加紧张起来。
没等她胡思乱想下去,对面皇帝忽然道,“好,既然阿野媳妇这么说,那朕就来演一演这剧中的皇帝。”
阮楠惜意外而惊喜的抬起头:“真的!”
见皇帝点头,阮楠惜赶紧让班主安排。
因为皇帝是微服出的宫,又天生一副温和面相,戏班班主和一群伶人并不知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寻常富家老爷。
班主教了他要领后,皇帝演了第一遍,略有生涩,连续演了三遍后,就完全找到感觉了。
表演再一次开场,阮楠惜和安贵妃目不转睛地看向台上。
只见台上,随着一干权臣咄咄逼人地逼迫皇帝,在所有人虎视眈眈的视线中,坐在上首的中年帝王缓缓站起身,目光淡淡往下一扫。
眼神明明很平淡,却让人下意识的想要敬畏臣服。
阮楠惜和安贵妃都看傻了眼。
阮楠惜每回见皇帝,对方都是一派的温和,他这模样,眼神冷漠睥睨,脊背挺直,完全看不出表演的痕迹,仿佛天生就是个冷漠睿智,杀伐果断的帝王。
不仅她,安贵妃都觉得这样的皇帝十分陌生。
很快这场戏结束,皇帝脱掉戏服走下台,由于入戏太深,一双凤眸看人时依旧是沉沉的很有压迫性。
直至来到安贵妃面前,他几乎是瞬间出戏,又变回了那个气质温和儒雅的帝王。
安贵妃还怔怔地没回过神来,阮楠惜已经笑着鼓起了掌。
“陛下您演的太好了!简直跟真的一样。”
她这完全是实话,毕竟皇帝虽然懦弱了些,但身为宗室之后又当了皇帝,举止仪态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别人再怎么演也演不出来。
想到此,阮楠惜顿时对自己的计划有了点希望。
皇帝看懂了她的眼神,苦笑:
“因为在台上,朕面对的只是一群伶人,所以才能游刃有余。”
而在朝堂上,面对的是宦海沉浮几十年,早已将算计城府刻进骨子里的一群老臣。
阮楠惜来不及紧张皇帝看穿了她的想法,但对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还摆出愿意和她探讨的架势,
她松了口气,不在意地摆手:“那有什么,不都是人吗,从医者的角度来说,都是长着两百零六块骨头,32颗牙齿的普通人,没有三头六臂。
哦,说错了,能有资格上朝的,都是一群老头子了,估摸着没有32颗牙了,体格更比不上从小练功夫的伶人!”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安贵妃和皇帝都被她这说法逗笑了。
皇帝笑叹了声,“道理谁都明白。”
可想真能做到,又何其艰难。
不过皇帝临走时,还是带上了阮楠惜刚演练好,还没看够的戏班子。
阮楠惜又现让人把时下最热门的大男主龙傲天话本都搜罗过来,让皇帝带回宫闲暇时看。
……
坐在这个位置,皇帝比谁都了解如今的朝堂局势,也比谁都更想要改变振作起来。
阮楠惜这个法子虽然怎么想都很不靠谱,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回宫后,他难得召来乐坊和教坊司的宫人,开始根据阮楠惜提供的剧本让人排练,他在专挑沉稳霸气的角色演。
作为半傀儡皇帝,他身边自然不缺旁人的眼线。
没过半日,皇帝忽然沉迷乐坊表演的消息便传到了各人耳朵里。
对此,不管是朝中的几个中臣,还是隐没在背后的人,都乐见其成。
皇帝虽然懦弱,但并不昏聩,甚至称得上勤勉,每日中书省送去的折子都会认真批复。
各种朝事也都要过问,还要管着他们贪腐结党营私,虽然没本事真把他们怎么着,可整日听念叨也挺烦的。
谁都没有把皇上这一举动放在眼里,都以为他这是破罐破摔终于也开始玩乐了。
五日后的大朝会,皇帝照例早早地起来,去往了乾元殿。
议完了几件大事后,刑部唐尚书出列,提起了对前国子监祭酒王德忠的处置。
“陛下,王德忠身为天下读书人领袖,却倒行逆施,主动残害学子,为了敛财,连蟾桂羹这等阴邪害人之物都弄了出来……数条罪行累累,恳请陛下将罪人王德忠处以极刑。”
皇帝点头,“准……”
“奏”字还没落下,便有柴相一派的官员上前,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提出反对:
“陛下不可,王德忠虽犯了些过错,但他这二十几年来,为我大夏朝鞠躬尽瘁。培养了一批批优秀的学子。
至于尚书大人你说的那些事,有多少是他手底下人借他的名去做的!他完全不知情,这怎么能全算他的过错呢!”
唐尚书气得胡子直抖,“他不知情,这话你自己信吗?”
说完再次拱手朝上首皇帝下拜:“请皇上裁夺!”
皇帝努力挺直了脊背,顶着柴相一派虎视眈眈的目光,这次终于说完了“准奏”二字。
没等他松口气,依附柴老丞相的周尚书站了出来,随意握着笏板,昂然抬着下巴,高声道: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刚才没听到吗?王德忠纵有些小错,但与他创下的功绩比起来,完全的功大于过,
这样的人,陛下不予以宽容就算了,还要将人处以极刑,您这是要寒为臣者的心啊!”
对一个帝王说这样的话,是极其冒犯的,大殿上极少数拥护皇帝和一些中立的臣子,脸色都不好看,可看着上首皇帝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模样,只能颓然地垂下眉眼。
皇帝藏在宽袖下的手攥得死紧,咬牙坚持着要处死王德忠。
这时站在众臣最前列的老者终于说话了。他只淡淡抬眸瞥了上首皇帝一眼,那眼里直透人心的锐利和压迫感,是演技再精湛的伶人都演不出来的。
“周尚书等人说的没错,王德忠虽有错,但错不至死,就发配他去边关吧?”
皇帝紧绷的脊背塌陷下来,面对老丞相压迫性十足的气场,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他已经准备妥协了。
余光却瞄见唐尚书颓然叹气的样子,本就渐老的身体更加佝偻。
像是有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他这一刻的懦弱浑噩。
这个朝堂,不只单单有柴相和王季相两派的人,还有真正想为朝廷做实事,依附他的忠心臣子,
他这样,怎么对得起他们?
皇帝蓦然就想到了他这几日苦练的演技。
闭了下眼,努力把乾元殿想象成戏台,台下都只是和他对戏的伶人。
许是已经演练过太多次,在这铸刻盘龙的庄重殿宇中,他竟真的入了戏。
柴相的话音落下,朝堂上,不管是哪一派的官员,都已经做好了皇帝会妥协的准备,因为类似的事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柴相和王计相两派的官员,皆微昂着下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有少数纯臣和忠于皇帝的官员叹着气别开了眼。
然下一瞬,却见皇帝从龙椅上缓缓站了起来,一向只有温和包容的眼神变了。
他一步步走到周尚书面前,垂眸,居高临下睨着这个柴丞的走狗,淡笑着反问:
“那依周尚书所见,朕要怎么处置王德忠呢,不如把他放了,让他官复原职怎么样!”
一双狭长的凤目微眯,就这么淡淡看着周尚书。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整个人的气质却全变了。
周尚书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皇上这样子,让周尚书恍惚以为看到了昭武皇帝。
当时他才刚入朝,因为差事上犯了点小错,早朝时被昭武皇帝提到近前问话。
年轻的帝王也像今日这样,一双狭长凤目淡淡睨着他,就吓得他浑身瘫软如肉泥。
那种沁入骨髓的恐惧,即便过去数年,每每想起来,都还会让他打心底发怵。
而当今和昭武皇帝长得极像,但两人气质天差地别。往常周尚书从没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对当今皇帝,他只有不屑。
皇帝又向他逼近一步,目光淡淡逼视着他,仿佛史书上杀伐果断的帝王有了具象化。
“周尚书怎么不说话了,是对朕的决策有意见吗?”
周尚书脸色一阵青白,却咬着牙,直视着皇帝。
他知道,此消彼长,若是今日他在皇帝面前露了怯,那从此以后,皇帝可能就再不会畏惧他们。柴相事后更不会放过他。
毕竟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短暂的惊慌过后,周尚书重新高扬起了下巴,气势盎然的模样,试图把皇帝刚升起来的气焰给压下去。
“不敢,只是陛下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谁忠谁奸,可别被一些无权无势的小人蒙蔽了!也别忘了当初是谁提携的您!”
“是吗?”
皇帝勾唇讽笑了声,走到御前侍卫面前,拔出了其中一人腰间的长剑
抬剑,轻飘飘的便刺入了周尚书的胸膛。
锋利的剑刃透胸而出。喷洒的鲜血溅到周围几个大臣身上脸上。
周尚书就这么大睁着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谁都没料到素来连宫人犯错都不忍责罚的皇帝会举剑杀人,众朝臣一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却只是随意拔出长剑,任由溅上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缓步走到最先提出反对的一个官员面前,
“荀卿你也这么觉得吗?觉得朕被小人蒙蔽了,不该处死王德忠!”
剑尖上猩红的血液滴到身上,那位荀姓官员吓得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下,白着脸,哆哆嗦嗦地说:
“…微臣该死,是微臣说错话了,陛下恕罪!”
皇帝似乎还算满意,恩赐般的慢悠悠收回了长剑,提着剑看向其余朝臣,
“你们呢,还有谁要为王德忠求情,认为他罪不该死的!”
满殿无一人敢吭声,唐尚书等纯臣反应迅速的跪下。
“王德忠罪行累累,求陛下严惩。”
“求陛下严惩!”
“好?”
皇帝朗声笑起来,吩咐御前侍卫:“即刻把犯人王德忠,拖去午门,行凌迟之刑!”
说完提着剑,目光淡淡扫向柴相和王季相一派的人,
“凌迟之刑难得一见,诸位爱卿也去观一观吧!”
站在众臣最前面,从来八风不动的柴老丞相,握着笏板的手微紧。
……
“你不会是诓我的吧,面不改色杀人,这真是我认识的皇帝吗?”
这日晚上,两人洗漱过后躺到床上,听萧野仔细讲了早朝上的事,阮楠惜惊地坐了起来,一脸的“这怎么可能”。
萧野觉得妻子这样怪可爱的,双手扶着她重新躺下,
“我还能骗你不成。不过……”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早朝结束后,一回到乾清宫,屏退宫人后,皇帝就手抖得连茶碗都拉不住,还洗了半个多时辰的手。”
阮楠惜松了口气,“这才对嘛,这才是我们熟悉的皇帝!”
【不然光听你讲,我都差点以为皇帝被人夺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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