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楠惜也被萧野这话给说得触动了下。
是啊,有多少不得父母喜爱,或是被父母强加意愿的孩子。都幻想过用自己的死亡,来换父母的后悔!
但即便他们真的悔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就看着,萧野这话过后,少年原本死寂的眸中多了点神采。
阮楠惜松了口气,蝼蚁尚且贪生,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又愿意真的去死呢?
马车刚进城,就迎面与急匆匆找过来的阮楠栀遇上。
瞧见白着脸靠在马车壁上的阮楠衡,她美眸中闪过担忧和惊疑不定。
萧野主动避到了外面,给姐弟三人说话的空间,
阮楠栀抓着阮楠惜的手,惊疑不定地问:
“你们……”
阮楠惜定定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复杂的了然,并没有瞒她,“如你所想,我们刚刚在城外救下落水的楠衡。”
阮楠栀呆了一下,扑过去抱着阮楠衡的胳膊又哭又骂。
“你怎么每一回都这么傻……不是说过了吗?让你别做傻事,你怎么就不听呢…”
上一世,没有阮楠惜帮忙弄来国子监入学名额,小弟一直到又过了两年才回京,整个人除了过分苍白消瘦外,性格上却是懂事知礼得不像话。
更是在秋闱一举考中了解元,十分给她和阮家长脸。
却在鹿鸣宴那天,从京城最高的望江楼楼顶一跃而下,一时轰动了整个京城,她到死都想不明白,眼见着锦绣前程就在眼前,小弟为什么要想不开?
直到那日跟着阮楠惜进了王家暗室……她再不聪明,也隐隐窥到了小弟在江南求学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阮楠衡不想回阮府,回了他在京城置办的一个小院子。
阮楠栀不放心,坚持要留下来陪着他,阮楠衡无奈,竖着手指头发誓道:
“我真不会再想不开了!”
阮楠栀还是不怎么放心,再三交代从牙行临时雇来的两个婆子,一定要看好公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出了小院,阮楠栀追上阮楠惜,咬了咬唇,期期艾艾地道:
“姐,谢谢你啊!”
阮楠惜停下脚步,稀奇地看她,实话实说道:“……你还是叫我全名吧!听着怪别扭的。”
阮楠栀:“我就要叫,姐姐,姐姐,姐姐……”
还伸手挽住阮楠惜的胳膊,撒娇般的蹭了蹭。
哼,她可是很讨长辈喜欢的。
阮楠惜:“……”
这姑娘虽然脑子不聪明,但一张脸着实生得好,冲你撒起娇来,着实让人生不起气。
她没好气地抽开对方的手。“随你!”
阮楠栀松了口气,看着姐姐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的气质,再次真心地说了句:
“谢谢!”
她那日也听到了阮楠惜的心声,终于后知后觉确定,姐姐即便没有重生,也肯定有什么奇遇。
上辈子的许多事,她其实都不愿意回想,屡次针对江若雨,却每回都被收拾得很惨很狼狈。
但她最不愿想起的,是后面几年,萧家被萧天赐弄得乌烟瘴气,外面也不太平,各处接连有起义军叛乱,萧野总是奔赴平叛第一线,一年到头都不回家。
忘忧香在上一世也出现了,但没有这么早,是在距离如今大约一两年后。
直到太子登基,江若雨那贱人做了皇后,忘忧香才在大夏朝彻底流传开,
从上层圈子,小富之家到码头扛包的苦力,许许多多的人染上了毒瘾,为此家破人亡者无数,朝廷各处乱象四起,
她因为心中苦闷,被人带着一起吸,一开始还好,到了后期,那种少吸一口就钻心蚀骨的麻痒,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寒。
而这一世,许多事都得到了改变,忘忧香不知为何提前出现,而这个罪恶就这么被阮楠惜终结了!
阮楠惜看着她眼里的崇敬感激,不知道这姑娘又想到了什么!
她有心想问一下关于阮楠栀上辈子的事,知不知道红袖招,大夏朝后来怎么样了?可想着阮楠栀这几乎没有的城府,万一她问的多了,被旁人尤其是谢长庚给套出话来,对谁都不好。
两人临分别时,看着阮楠栀眼底的憔悴乌青,阮楠惜还是没忍住劝了句:
“若你单单只是图谢长庚这个人,甘愿跟着他吃苦,那你就当我今天这话没说。
若你是图他将来能飞黄腾达,让你做诰命夫人,那还是算了吧!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就算哪天真做了权臣,你觉得他真能顾念旧情!而不是嫌弃你配不上他!”
往常阮楠栀只要听到有人说谢长庚不好,她一定会怒气冲冲的张口反驳。这一次,阮楠栀却只是低着头不吭声。
阮楠惜说这番话并不是对这个便宜妹妹有什么感情,而是同性之间的怜悯,因为谢长庚是个人面兽心的渣男,一言不合是会要人命的。
阮楠栀纵然有许多缺点,但也罪不至死。
……
之前为了找阮楠衡,萧野派人去江南查了云麓书院,这天傍晚,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萧野打开牛皮信封,云麓书院对外的名声能这么好,可见书院里那些为恶之人极其谨慎,他派去的人查到的东西不多,却也足够让有心人重视。
这事不归他管,他把牛皮信封重新封好,另附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了和王祭酒有死仇的刑部尚书。
王德忠是柴相的女婿,而柴相似乎有要保下王德忠的意思,唐尚书正焦头烂额呢,这份情报来的正是时候。
唐尚书随便寻了个由头,连夜安排人去江南,他感激萧野送来这份消息,便很大方地应了萧野的要求,夹带上了阮楠衡和阮父。
有阮楠衡这个昔日受害者帮忙,不过几日,云麓书院掩藏在严谨教学之下的肮脏便被全都查了出来,并公之于众。
这事太耸人听闻,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书院里那些折磨人的手段,连衙门里常年审犯人的狱卒看了都胆寒。
而被送进去的学子,是有很多被逼着考上功名的没错,但自杀的人同样很多。
在学院先生的误导下,父母以为是自家孩子吃不了学习的苦,在这个奉行“严师出高徒”的时代,他们只觉得丢人,对外便只说孩子是突发恶疾去世的。
那些没死且考上功名的人,心理上也都出现了极大的问题。
云麓书院的山长是王德忠的学生,这人便投师父所好,收了许多天资聪颖且长相不错的书生。
刑场上,望子成龙,曾把孩子送去云麓书院的父母们,一个个崩溃大哭。可这又有什么用?
阮楠衡握紧长刀,走向面前一排曾经欺辱过他的学官,夫子,咬着牙扬起了长刀。
随着刀身落下,那三年深渊般的日子,在他记忆里似乎终于开始褪色了。
阮鹤城被调过来负责记录这个案子的种种细节。应阮楠惜的要求,萧野贴心地请唐尚书帮忙,让岳父大人亲眼看到云麓书院学子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据说,阮鹤城全程脸色青白,回京后就病了。因为受刺激过大,甚至有中风的征兆。
……
事情尘埃落定后,阮楠衡收拾了点行李,就准备要奔赴边关了。
一家人除了阮父,都过来送他。
事情闹得太大,周太太终究还是知道了,在家哭晕过去好几回,到这时候一双眼睛还是肿的。
阮楠衡抱了抱母亲,笑着承诺道:“母亲您就在家等着,儿子一定好好立功,未来成为厉害的大将军,给您挣诰命。”
周太太又想哭了,她抹了下眼角,哽声道: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时辰到了,阮楠衡挥手和众人告辞,那张脸依旧苍白,却不再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琉璃人偶,而是重新有了灵魂。
少年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喊声:
“阮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