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苏辛夷第一天去看望张姐了,只是今天她在替张姐查看情况之后,张姐看了她半晌,突然开口。
“辛夷,那天晚上的事,我梦到的,是真的吧。”
苏辛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她知道居善门的何微长老在善后时布了一道记忆阻隔阵,按理说凡人不该记住那晚发生的任何异常。整个苏家村的人都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醒来该干嘛干嘛。
“你记得多少?”苏辛夷反问。
张姐又把那天那个梦形容了一遍,只是这次更真实,几乎与那时候发生的事没差。
苏辛夷知道,何微的阵法没问题,问题出在张姐肚子里那个孩子身上。
之前华秋长老就说过,这胎儿自带一层先天护体之气,阴气都渗透不进去。如今看来,连记忆阻隔的术法也被这层护体之气挡了大半。
苏辛夷没想到一个还未成型的孩子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倒也没打算硬瞒。
张姐不是那种会被吓垮的人。之前情绪不稳是因为阴气影响加上孕期反应,现在阴气清了,这女人的脑子比村里大部分男人都好使。
“是真的。”苏辛夷把茶杯放下,“那天晚上村子里出了邪祟,有修士来处理了。你被控制住走了一段路,但是没受伤,孩子也没事。”
她说得简洁,没提鬼将,没提魍傀,更没提十世善人。有些事知道太多对张姐也没什么好处。
张姐消化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没追问细节,只是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姐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那天我去镇上医馆,车是周奶奶借的。”
苏辛夷抬眼。
张姐嘴唇动了动:“那时候我精神不好,去了医馆回来,都没来得及还人情,总觉是同村人,也是迟早的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机会的……”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就这么错过了。”
苏辛夷没有接话。
她知道张姐是什么意思,她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总觉得心里有了挂碍。
可是没想到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苏辛夷也在缅怀那个善良的老太太。
有的人就像是大王氏闹的邻里不得安宁,有的人就像是周奶奶,最后都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有麻雀在屋檐上叫,日头正暖。
“算了不提这个,”张姐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可知道村长家最近出了大事?”
苏辛夷疑惑。
张姐撇嘴,表情嫌弃一眼可见:“动静大着呢。邻村王家一家子都没了,那死法又邪门,按理说没人敢沾。加上王财主一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村里本来商量着把王家剩下的田产和其他银两由村子公分,算是给死者办个体面后事。”
“大王氏不干。”
苏辛夷并不意外。
“那是她娘家哥哥的家产。”张姐翻了个白眼,“她侄子王大胡死了她倒是没怎么掉泪,但是那两间瓦房,好几亩田加上攒下的银钱,她一文都不肯放手。这几天天天往药安村跑,非说她是王家最近的亲眷,要继承。”
“死的那么蹊跷她也不怕?”
苏辛夷是记得当时陈闻说过王家惨样,她都不敢想。
“怕什么,钱比命重要。”张姐的语气冷冷的,“也就是村长家的,做得出这种事。村头村尾谁不议论,说苏家村出了个专吃死人饭的。以后外村的人提起咱们这儿,头一句就是那个抢死人财产的村子。”
话糙理不糙。
张姐十分嫌弃,有了周奶奶这样的人在先,再想想王氏从前就斤斤计较泼皮无赖。
为什么总是好人不长命?
苏辛夷端起茶喝了一口,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苏文强呢,他不管?”
张姐哼了一声:“他回镇上书院了,过年都没回来几天。这事前前后后折腾,没见他出面说过半个字。”
苏辛夷放下杯子。
她想起原主的记忆。苏文强在村里的名声一直不差,十里八乡都夸这后生踏实上进,幼年还上过几年仙学,后来弃武从文准备科举,算是苏家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村里人都这么夸。
大王氏每次闹事,苏文强要么不在场,要么姗姗来迟。来了之后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劝两句,既不得罪他娘,也不得罪旁人,事后还能落一个“到底还是苏强厚道”的好名声。
原主年轻的时候觉得苏文强是被母亲逼迫的。
苏辛夷可不这么认为。
“你想想,大王氏是什么性格?”苏辛夷慢条斯理地说,“她泼辣归泼辣,但也不是个蠢人。敢这么闹,敢不要脸的去抢死人财产,背后没有老村长默许她做得出来?”
张姐愣了一下。
“上次小王氏带着人来我家门口闹事那回,”苏辛夷竖起一根手指,“老村长是怎么出场的?别人都围在门口了,他最后才慢悠悠出来,说了两句公道话把事情压下去。看着像和稀泥,实际上他要是真不想让王氏闹,当家的一句话她敢吱声?”
张姐沉默了。
“苏文强也一样。”苏辛夷语气平淡,“他要是真觉得他娘做的不对,他一个上过仙学,读过书院的人,会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是不能管,是不想管。事情闹大了有他娘顶着,事情平了他出来收场,里子面子全占了。”
张姐看着苏辛夷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打量:“到底是成婚了不一样了。”
苏辛夷笑了笑:“吃亏吃多了,总得长点记性。”
张姐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揉手里的棉线团。
“你爹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样,估计又高兴又心酸。”
苏辛夷张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她不是原主,苏家老爹可能也不会高兴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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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晌午,张姐没让苏辛夷走。
“来都来了,吃了再说。”
这是年下的饭菜,张姐虽然身子还在养,但手艺没丢。灶上炖着一锅鸡汤,是张哥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老母鸡,足足炖了两个时辰,汤色金黄,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这个方法还是上次苏辛夷送了鸡汤之后张姐和她学的。
如今看,张姐完全是青出于蓝了。
锅灶旁的笼屉里蒸着年糕,糯米做的,里头夹了一层红豆沙。这是苏家村过年的老规矩,家家户户都蒸,讨个年年高的彩头。
不过张姐的年糕比别家多了一道工序,在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蒸出来外皮微焦,咬一口又软又糯。
苏辛夷吃了两块年糕一碗鸡汤,觉得自己这辈子穿越过来最值得的事情之一就是认识了张姐。
吃饭间隙,张姐忽然放下筷子。
“有件事我想了两天,还是得跟你说。”
“你别让沈郎再去打猎了。”
苏辛夷咬着年糕抬头。
张姐的表情很认真:“我娘家那边有个猎户,姓胡,人年轻的时候力气大,在山上跑了好些年,钱是赚了不少。他媳妇一个人在家,怀了孩子没人照应,不慎小产,落了病根,到现在都没能再怀上。”
苏辛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张姐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你爹当年也是,上山伤了腰,回来拖了几年就……周奶奶的老伴更不用说,为了供俩孩子读仙学,进深山打大货,一去就没回来。”
她看着苏辛夷的眼睛:“这营生是能挣钱,可山上什么事都可能出。你们两口子现在日子刚有起色,别拿命去换那几个铜板。”
苏辛夷手里的年糕忽然不香了。
她想起原书里的设定。
天衍大陆的凡人想要过得比别人好,要么种灵植卖给仙门收购的商人,要么就是加入狩猎队猎杀妖兽。两条路看着都是出路,实际上一个比一个凶险。种灵植靠天吃饭,赶上灵气不足的年份颗粒无收。打猎就更不用说了,妖兽可不讲什么手下留情。
“我知道了。”苏辛夷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认真点头,“我会想办法的。”
沈星临毕竟不是寻常人,只要不是闯到仙门的人面前,她都不会拘束沈星临。
张姐看她这态度,没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年后村里春耕的安排。
问苏辛夷还学不学种灵植。
苏辛夷现在有了种植灵植的书籍按理说比张姐懂了很多,但是她也不想断了两人的联系。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带着微红。看起来是一路小跑来的。
身上打扮还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猎刀。手里拎着一只竹篓,里头装着什么东西还在扑腾。
苏辛夷觉得这姑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她想起来,那姑娘一抬头,看见了苏辛夷,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瞬间亮得跟灯笼似的。
紧接着那姑娘又扭头看见了坐在堂屋里的张姐,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嗓门拔高三度。
“张姐姐!”
张姐筷子差点掉了。
那姑娘三步并两步冲进院子,竹篓也不要了,往张姐身边一凑,声音又脆又响:“张姐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张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了个踉跄,扶着桌角站稳,皱眉:“真真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胡真真。苏辛夷想起来了。之前小王氏闹事的时候也是这姑娘一马当先一把抓住了小王氏的手。
胡真真嘿嘿一笑,把扔在地上的竹篓捡起来往张姐跟前一放:“听说姐姐你怀了,特地给你送好东西来。山上打的锦鸡和两只肥兔子,还有几枚山雀蛋。我舅说孕妇多吃这些补身体。”
她说完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苏辛夷,眼睛眨了眨。
“你是上次那个苏姐姐吧?”胡真真上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满是惊叹,“嘻嘻上次就想说,姐姐真好看啊。”
苏辛夷看了一眼张姐。张姐明显认识胡真真,而且关系不浅,被这小姑娘拉着手嘘寒问暖也没有推开,只是嘴上不饶人。
没人不喜欢自己被夸,苏辛夷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
“安静点,吵死了。”
胡真真不以为意,蹲在张姐脚边翻她的竹篓,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嘴里还在说个不停。
“这个锦鸡最补了,炖汤放两片姜就行,别放盐放多了。这几个雀蛋蒸着吃,嫩。对了,还有这个!”她掏出一把不知名的野果,红通通的,“是我在山上找到的,叔叔说吃了对娃好,但是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张姐皱眉接过那把野果看了看,她本来不想要的,孕妇吃食上到底要注意。
知道胡真真这孩子没有坏心,但她不是不懂事的人,也不能让小姑娘好心办了坏事。
苏辛夷翻了翻,认出来了,是赤子果,《仙伤病论》里提过,性温味甘,对孕妇确实有益。而且这东西只长在灵气充沛的山坡阳面,不太好找。
“能吃。”苏辛夷点头,“确实对孕妇好。”
胡真真眼睛亮了,一拍胸脯:“那我下次多摘点!”
苏辛夷打量着这个姑娘。圆脸,大眼,嗓门响,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手上有茧,露出来的皮肤里有不明显的小疤痕,但是她一点也不介意,腰间的猎刀刃口锋利,不是摆设。
十五六岁的年纪,不像村里别的姑娘安分待在家里纺线绣花,倒像是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不爱红袖,爱猎装。
“真真,你怎么跑到苏家村来了?”张姐问她。
胡真真的表情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是叔叔让我来的,说要照拂一个苏姓的姐姐。但是我之前给忘了……”她不好意思地咧嘴,“苏家村姓苏的姑娘又不止一个,我也没搞清楚是哪个。听叔叔说苏家村出了邪祟的事,就赶紧来看看张姐姐。”
苏辛夷挑了下眉。
胡列让侄女来照拂一个苏姓的姐姐?
她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胡真真在张姐这里坐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的注意力像只蝴蝶,落在哪儿都停不了三息。
那头沈星临回来了,看见家里没人。
但是大门也没有关上,寻思了一下,男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隔壁。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熟悉的叽叽喳喳声。
? ?二合一,修改了一下,让男主放一章假期,天天黏糊一起我要受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