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的亮光照清了背叛者的脸,也照亮了布局者的眼。
温怀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酒意瞬间散了大半,手中的火油皮囊“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粘稠的黑液汩汩流出,在砖石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而那未燃的火折子滚落在一旁,更成了铁证。
萧楚华在十步外停住脚步,其身后的禁军立刻扇形散开,将温怀义围在中间。
在跳跃的火把的光亮下,她华服上的金线凤凰流光溢彩,与温怀义的狼狈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温大将军,”
萧楚华开口,声音不高,也很平和,但就是让温怀义心底发冷,一瞬间,他似乎从萧楚华的身上窥见了那个端坐于九五之尊之位的人。
“夤夜在此,汝手持引火之物,意欲何为?”
“我……臣……”
温怀义喉头干涩,下意识想辩解。
只是他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直到他看到远处越来越多朝这边汇集的人时,才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萧楚华:“是你!兴安公主!是你早有准备!是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
才说到这里,他又忽然噤了声,困惑起来。
火烧明堂的想法,甚至都是他晚宴上喝了酒以后,才骤然升出的念头,兴安公主是如何得知的?
猜的?
怎么可能!
她莫非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哦?”
萧楚华眉梢微挑,嘴角勾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嘲讽道:“我如何准备?本宫可猜不到温大将军如此胆大包天,身为左威卫将军,辜负圣人信任,竟图谋不轨,妄想火烧皇城……
“莫非是存心想要造反不成!?”
最后一句,萧楚华乃是厉声喝问的,气势之盛,竟吓得温怀义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但他旋即又一骨碌爬起来,嚣张地说道:“公主,你可管不着我!论辈分,你且得称臣一声亚父、仲父!论权力,臣才是左威卫将军!公主如何能调动这些宫中禁卫?怕不是公主自己想要谋反吧!”
萧楚华闻言,怒极反笑。
上辈子时,这温怀义就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否则也不会干出火烧明堂、天堂和万象神宫的事了。
面对自己这个长公主时,更是嚣张,乃至常常口出狂言。
从前的萧楚华,不欲与其计较,也是因驸马之死,与母亲生了嫌隙,不敢拿这种事去母亲面前嚼舌头。
可如今,她与母亲之间并不像上辈子那样生分起来,而温怀义分明已经失宠,竟还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当真是……
“不知所谓!”
萧楚华一拂衣袖,呵斥了一声,然后冲身后招了招手。
只见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右卫将军白攸泽上前一步,高声吩咐道:“公主有令,温怀义将军手持火油、火折子等可疑之物,于明堂中纵火,人证物证俱在,先行扣押,待查明前后,再行处置!”
不想白攸泽话音才落,温怀义竟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大喝道:“我乃圣人的人!尔等安敢动我!”
话中气势,倒真震慑了众宫中禁卫一二。
确实,白攸泽为右卫将军,与温怀义这个左威卫将军乃是同为三品的十六卫将军之一,甚至温怀义还高白攸泽半头,乃是正六品,白攸泽只是从六品,是以无论如何,白攸泽都没有权力动温怀义。
萧楚华却冷笑一声,朱唇微启:“动手,本宫亲自带着他去母亲面前对质!”
若白攸泽乃是普通的右卫将军,怕真就只敢明哲保身了,但他乃是天凤皇帝白容的亲侄子,差点和兴安公主联姻的白氏子!
当初他为白容挑选为兴安公主驸马的候选人时,就是因为其行事稳重又忠心耿耿,故听得萧楚华的命令后,他立即就随之喝令:“公主有令——动手!”
也正因为有了兴安公主这句话,众人便放心地一拥而上,立即将温怀义五花大绑,按倒在地。
温怀义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嘶声怒吼:
“萧楚华!你敢!你不过是个公主!我侍奉陛下的时候,你还不知在何处!陛下定会明察!还我清白!你安敢动我!”
绳索深深勒进他的锦衣,光鲜的袍服上也沾满了火油和泥污,几个禁军使了大力气才将他彻底制住,其中一人正想用布巾塞住他的嘴,萧楚华却制止道:“此番人证物证俱在,他再如何狡辩又有什么用?不必多此一举。你们几个,带着他随我去见圣人。”
放任温怀义叫嚣,固然看起来有些不体面,但也恰恰能让母亲听听,她曾宠幸的这个玩意儿,究竟是如何嚣张的,否则这些年来,还真没几个敢告状告到母亲耳朵里,倒让母亲不知其本性了。
萧楚华轻瞥了眼状若疯癫的温怀义,接着又转过头,对着肃立一旁的白攸泽道:“你带着他同我去面圣,其余人等查看天堂火势,虽说这火没烧起来就教我发现了,但到底是惊险,还需仔细查看一番才是。”
“是!”
白攸泽抱拳领命,示意身边两个禁卫将温怀义拖起,又冲另一个副将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跟上萧楚华。
众人朝着万象神宫方向行去,萧楚华在前,步履沉稳,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乱,仿佛身后拖着的不是一名状若疯癫的朝廷大将,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猎物。
深夜寂静,温怀义的叫骂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就显得格外刺耳而荒谬。
当车辇抵达天凤皇帝寝宫前时,这里已灯火通明,气氛肃然。
公仪婉儿亲自在殿外等候,见到萧楚华下车,快步迎上,先是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接着又低声提醒道:“公主,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看样子,十分不悦。”
萧楚华心中早有准备,闻言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示意押解温怀义的禁军跟上,随后才整了整衣袖,迈进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