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因天凤皇帝登基乃是九月,改元也是在九月,故天授二年虽名为第二年,实则距离白容登基,不过月余而已。
按新朝历法,改十一月为正月,十二月为腊月,原正月为一月。
是以所谓的“正月十五”,乃是原来的十一月十五日。
虽然百姓还有些不习惯新历法带来的一系列变化,但因为各地早就告知百姓新历变动,是以等这一天取消了宵禁时,整个神都洛城就都沉浸在了一片璀璨灯海与喧腾喜气之中了。
天街上人潮如织,鱼龙漫衍,百戏杂陈,恍若人间不夜天。
温怀义为这个节日准备良久,甚至可说是孤注一掷。
兴安公主送入宫的四个乐师倒不算什么,但义父的收押,和沈南璆的异军突起,就令他有些惶恐了。
若是不想办法复宠,义父死后,自己怕也不会安稳——这些年他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
是以,他需要一场足够震撼和“忠诚”的表演,来抓住圣人的目光,压过那个只会把脉开方的沈南璆。
他特意提前在明堂的地上暗中掘出一个五丈深的大坑,坑底则准备了一尊贴满金箔的巨佛像,设置好精巧的机关。之后,再以各色上等丝绸,于坑口搭建起一座美轮美奂的“佛殿”。
按他的计划,待圣人游至此处时,他便要用“地涌金佛”的神迹,向圣人、也向天下证明,他温怀义,才是那个能沟通人神、带来祥瑞的“佛子”,也是最懂圣人心思的那个人!
不久,随着天色渐暗,御驾果然行至明堂。
灯火通明下,公仪婉儿和几个黄门在前、施中令同宋彤伴驾一侧,沈南璆在另一侧跟随。
而端坐于龙辇上的圣神天凤皇帝白容,则神情颇为放松,很有闲情逸致地微微侧身,同步行在龙辇旁的沈南璆说着什么,龙辇后方,则是浩浩荡荡的随侍黄门和宫女了。
温怀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和怨怼,亲自指挥着手底下的侍卫,伴随着一阵古怪的声音,坑底的巨佛被缓缓拉升。
佛像穿过层层丝绸帷幔,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真从地底涌出,宝相庄严,金光璀璨,直抵“佛殿”顶端,场面十分壮观,引得周围侍从、宫人一片惊呼。
温怀义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龙辇前,俯首大声道:“陛下!此为天降祥瑞!佛祖显圣!乃是佛祖佑我大虞江山永固啊!是臣以无上诚心,感应佛力所致,臣恭祝陛下圣寿无疆!”
白容看着那尊在丝绸与灯火映衬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巨佛,目光又落到温怀义因紧张期待而有些扭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了一句:“嗯,爱卿做的不错。”
没有预想中的惊叹、激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那平淡的语气,像一盆冰水,将温怀义心中满腔热情和最后一点侥幸浇灭,衬得他像个笑话一样。
只是事已至此,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所以,他紧接着又命人展开一幅用牛血绘制的、高达百尺的巨幅佛像,悬挂于明堂前,声称这是自己割破膝盖后,用自己的血绘制而成,以示忠心。
然而,白容依旧只是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有心了”,旋即只吩咐了一声“好生收着”,便不再多看,转而与沈南璆低声议论起明日太医署呈送的养生方剂。
那种彻底的忽视,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温怀义更难以接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拼尽全力演出的侏儒,观众却早已兴趣缺缺,甚至开始谈论别的戏码。
巨大的羞辱感和对沈南璆那年轻、俊朗的样貌的嫉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甚至周围宫人内侍那些原本或许带有惊叹的目光,此刻在他眼中,也全都变成了嘲笑和奚落。
越是如此,他越是咬牙忍下了这般屈辱。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龙辇身后,小心翼翼地入了宫宴,只是几次想上前同天凤皇帝说话,后者却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直到盛宴散去,灯火渐稀。
温怀义没有离开皇宫,他像一头不服衰老的困兽,在离明堂不远的阴影里不断徘徊。
宴上饮下的大量美酒将他最后的理智淹没,他看着这座由他亲自督建的、象征圣人无上权威与“弥勒佛转世”身份的明堂,以及与其毗邻的壮丽奢华的天堂,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烧了它!
烧了这些你看重的东西!
正月十六,子夜刚过。
大部分宫人已歇息,热闹了一日的洛阳城也渐入沉睡。
温怀义利用自己对宫禁换防间隙的熟悉,携带火油等物,悄然潜入明堂。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精美的壁画、缭绕的经幢、巨大的佛像,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疯狂的恨意与即将毁灭一切的快感。
可就在他正布置火油时,一股浓烟晃晃悠悠地不知从哪儿升了起来,接着,宫中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炸开了锅——
“走水了!走水了!明堂!天堂!”
惊呼声、锣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皇宫内外乱作一团。
温怀义捧着火油皮囊和未燃的火折,彻底懵了。
他急忙奔出明堂,茫然四顾,只见明堂后方不远处,已燃起巨大的浓烟,只是未及见到火光。
他还没有动手,火怎么自己就烧起来了?!
温怀义心中隐隐只觉得不太对劲,但来不及多想什么,远处禁军的脚步声于乱糟糟的夜里就格外清晰起来,更甚者,在一片忽明忽暗的灯火中,他错愕地看到一群禁军侍卫簇拥着一个高贵华丽的身影,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来人走的很快,几个呼吸间,在灯火的映照下,面容就渐渐清晰。
是……
兴安公主!?
萧楚华的脸上没有周围宫人那般惊慌的表情,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似乎早就知道一切的沉静。
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像极了圣人,正精准地,穿透混乱与烟雾,直直地望向了手捧火油、呆立当场的他。